安娜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椅子上。想坐下去,腿一软,差点磕到椅背。她伸手抓住桌子边沿,指关节绷得发白,好一会儿才坐稳。
“以前只在新闻上看到过。”她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发虚,“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远没接话。他走到门口,将身体隐在墙后,从门缝侧着往外扫了一眼——街口方向有辆深色SUV停在路边,没有警灯,车身侧面印着几个字母,隔得太远看不清。他把门合上,在安娜对面坐下来。
几分钟后,艾米丽推门进来。她反手把门带上,目光先落在安娜身上——安娜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脸色还没缓过来。她又看了一眼林远,林远靠着墙站着,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都没事吧?”她问。
“没事。”林远说。安娜也点点头,但没抬头。
艾米丽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站在那儿停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什么。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那就好。”她看了安娜一眼,又看林远,“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别出去。别打电话,别发定位。等他们走了再说。”
“要等多久?”安娜问,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
艾米丽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不知道。上次ICE来这一片是春天,也在教堂附近。没进来,在外面堵了两个多小时。那天有三个义工被困在这里,一直到晚上才走。”
安娜低下头,双手捧起水杯,不再问了。
林远把保温袋搁在脚边,背包放在一旁,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他没说话,但肩膀也绷紧着。他看了一眼安娜————她捧着杯子的手还在抖,水面微微晃着。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一时之间,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外面的声音多起来。警笛声从远处移到近处,又往更远的方向移过去,像在绕圈。有人喊,听不清内容,语气很急促。偶尔有一声女人的哭,短促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又没了。
安娜突然站起来,走到门边。她先贴在门边的墙上听了几秒,才飞快地凑到门缝上瞄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什么都听到了一一警笛,叫喊、哭泣、狗叫———搅在一起,从外面灌进来。
她在门边站了几秒,走回来坐下,把腿盘在椅子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
“林远。”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挤出来,“你不害怕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怕。后背上那层汗黏在衬衫上,凉飕飕的。但他看了安娜一眼————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水杯歪在手里,再晃一点就要洒出来。他把身体坐直了些。
“等着就是了。等他们走。”
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又把脸埋回去。但她握杯子的手稳了一点点。
艾米丽一直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水杯,没喝,也没放下。她的目光不时扫向门口和窗户,又落回到墙上那个木制十字架上。
每次外面传来尖叫声或急促的脚步声,她的眉间就会微微收紧,然后松开。不是不紧张,是把紧张摁下去了。
她看向安娜缩成一团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挺直的脊背,轻声说了句:“快了,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三点多,外面的声音又大起来。有人在跑,不止一个,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从教堂门口碾过去。然后是喊声——不是英语,林远听不出是哪国语言,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恐惧。那是一种连语言障碍都挡不住的东西。
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用力,像是有什么活生生从她手里被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