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在他们前方投下两道长短交错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缓缓移动着。经过那几栋挂着金色串灯的房屋时,那些暖色的光在他们的肩膀上滑过又移开,像某种轻柔的、短暂的触碰。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钟声。教堂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报时,声音穿过清冽的冬夜传过来,沉稳而悠长,在空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消散。紧接着更远处也有钟声响起,一先一后,像在遥相呼应。街道尽头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零星的笑声和掌声,隔着几条街,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层一层漾开。

艾米丽在钟声里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被路灯和零星烟火照亮的夜空。“新年了。”她说。

“新年了。”林远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钟声在空气中渐渐消失,脚步声重新成为街道上唯一清晰的声音。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艾米丽的宿舍楼出现在前方,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亮斑。

她在楼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林远。“谢谢你来。”

林远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成一道窄长的灰色。“谢谢你叫我。”

艾米丽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在教堂里时松弛了一些,带着一种“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的、安心的收尾感。她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楼道里涌出来,带着公寓楼特有的暖气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新年快乐,林远。”她说。

“新年快乐,艾米丽。”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林远站在门廊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滑过他的肩膀,零星的烟火还在远处偶尔响一两声,声音穿过冬夜的冷空气变得柔和而遥远。他走得不快,

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响,像某种平稳的,不需要着急的节拍。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推门进去,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他推开门,马特从电视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

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

“回来了?”

“回来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林远脱了外套挂好,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靠进靠垫里。电视屏幕上游戏还在继续,一辆车正沿着海岸公路疾驰,窗外的夜色在画面边缘不断往后退。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在客厅墙壁上不断变幻,听着暖气片的

低鸣和马特偶尔的操作声,慢慢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外面又传来一阵零星的烟火声,比之前更远了,像是从镇子的尽头传来的。声音在夜空里拖着长长的尾巴,渐渐被冬夜的冷空气吞没。电视屏幕上的海岸公路还在继续延伸,通向屏幕尽头那一片模糊的、被晨光照亮的地平

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