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靠在椅背上,手搭着肚子。他也在看草坪,但视线落点不同————他在盯着替补席那边几个穿深色西装,戴耳麦的安保人员。
“你以为世界杯是来交朋友的?”他语气不重,但字字砸得很实,“对美国来说,这就是一次向全世界展示“谁说了算”的秀。谁进得来,谁进不来——不是足球决定的,是美国决定的。”
他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而且被挡在门外的不光是球迷。索马里有个裁判,国际足联指定的主裁之一,拿着有效签证在迈阿密机场被盘问后直接遣返了。
一个国际足联认证的裁判,有签证,进不来。还有伊拉克的球迷,有人买了两场比赛的门票,因为拿不到签证,白白扔了将近一千八百美元。”
林远脑海中浮现出安检外那些被单独叫出去的塞内加尔球迷。他们的国旗和横幅被没收,光脚站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行李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大概是少数几个拿到签证的幸运儿——然后被死死挡在了体育场外。
艾米丽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得比刚才更低。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科特迪瓦那个球迷协会的负责人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这种不公说到底就是种族隔离,只不过现在不放在明面上说罢了。”
中场休息结束的哨音吹响。大屏幕开始轮播赞助商广告。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活动,有人讨论上半场的进球,有人抱怨买热狗排队太久。
林远没动。他重新解锁手机,翻到那篇文章,把关于四个国家旅行禁令的那段文字又默读了一遍,然后锁屏,塞回口袋。
马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买点吃的,你们要什么?”
林远摇头,艾米丽也说不用。
马特点点头,顺着台阶往上走,很快消失在通道口拥挤的人潮中。林远坐在原位,看着草坪上自动喷水装置在灯光下旋转,水雾中折射出一圈圈微小的彩虹。
艾米丽安静地坐在一旁。不看手机,也不看大屏幕,目光虚焦在前方的某处,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喃喃自语:“以前我觉得世界杯是把全世界的人聚在一起的东西。现在觉得,它更像是把全世界
的人分开了。”
终场哨响,美国队二比零获胜。看台上先是一阵集体的狂欢,随后人群开始松动——像退潮的海水般沿着通道向外涌去。马特把背包甩上肩膀,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走吧,趁现在还没挤成肉饼。”
三人顺着人流往外走。通道里比进场时更加拥挤,汗味、啤酒味和草腥味混合在一起,被空调吹成一股黏糊糊的热风。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离谱,歌词也含混不清,但旋律是美国队球迷常唱的那首歌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
墙壁来回反弹,变得含糊而遥远。
林远跟在马特身后,视线越过前方晃动的人头,寻找通道尽头的出口。外面天色已暗,但体育场的强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将那片夜空映成了一层暗蓝色的薄膜。他加快脚步,走出了通道。
外面的空气凉爽了些。晚风吹过,带着柏油路面白天吸饱的热量正在消散的余温。体育场外的人比进场时少了,但仍聚着一些庆祝的球迷——挥舞旗帜的,对着手机大喊的。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灯在夜色中缓慢旋
转。
远处洛杉矶的城市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灯火连成一片,在暗蓝色的夜空下宛如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马特在路边停下,看了眼手机地图,朝街对面偏了偏头:“走这边,我知道个地方,人少。”
他们拐进体育场侧面的巷子,沿着一条种满行道树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的喧嚣和灯光逐渐被建筑和树木遮挡,越来越远。街道变窄了,路灯间距拉大,光线随之暗了下来。路边偶尔有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橱窗里桌
椅空空,已经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