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一把接过苏念手里的海鲜,闷声说了句:“不用你假好心!”
说完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冯臣趁机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既然苏同志都说朱大姐家不检查,那今天就先这样吧。走走走,下一家。”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军嫂们各自散去,但每个人路过苏念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佩服和亲近。
钱大娘跟着苏念身后夸赞道:“苏同志,你这心胸,大娘服了!”
苏念笑了笑:“她作她的,......
苏念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沿,那点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翠娥说相机锁在家里——可柜台下那只照相机,分明是刚拆封、刚用过的新机,镜头盖还沾着一点灰,快门键旁有细微指纹印。她不动声色把红糖往柜台上轻轻一放,声音温软如常:“嫂子,老周走前,是不是托人修过这相机?我记得他总说胶卷贵,舍不得换新机。”
翠娥正低头找零钱,闻言手顿了顿,抬头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像被风掀动的纸灰,转瞬即逝:“没……没修过。那相机太旧了,连快门都卡壳,他后来就没碰过了。”她递来三毛七分钱,指尖微微发颤,“您数数,对不对?”
苏念接过硬币,一枚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铜钱沉甸甸的凉意压得她心口发紧。她没数,只含笑点头:“嫂子记性好,我信你。”话音未落,目光已悄然扫过服务社门口——那儿挂着一块褪色蓝布帘,帘子底下缝隙里,半截灰布鞋尖正悄悄缩回去。
有人在偷听。
苏念心头冷笑,面上却愈发柔和,顺手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筒麦乳精:“给孩子们买点营养的。”又弯腰从纸箱边蹭过,指尖似不经意擦过相机皮套,指腹触到一星极细的油渍——不是机油,是暗房显影液特有的苦杏仁味。她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翠娥袖口内侧,露出一小截靛青色粗布补丁,针脚细密,边缘却微微泛黄,像是被反复揉搓过无数次。
这补丁,和昨儿她在照相馆后巷垃圾堆里翻出的半张废弃底片背面纹路一模一样。
苏念没再追问相机的事,只拉着推车慢悠悠逛到粮柜前,挑了两斤挂面、半斤猪油。翠娥麻利装袋时,她状似无意道:“对了,昨天李丽珍大姐跟我说,老周出事前那晚,好像去过照相馆?还跟郑艾莉吵了一架?”
翠娥的手猛地一抖,猪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油膏糊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肩膀剧烈起伏着,声音压得极低:“苏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讲。老周那晚……那晚根本没出门!他胃疼得直冒冷汗,我在家守了他一整夜!”她抬脸时,眼尾通红,鼻尖沁出细汗,可那泪光里,竟没有半分悲恸,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近乎绝望的警觉。
苏念蹲下身,替她拍掉纸包上的浮灰,声音轻得像拂过麦穗的风:“嫂子,我知道你怕。可有些事,捂得越严,越容易烂在根里。”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老周临死前,往相机里塞了三张胶卷。一张拍的是码头吊塔,一张拍的是劳教所铁门,第三张……”她忽而一笑,“我还没洗出来。但猜也猜得到,拍的是谁。”
翠娥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攥住纸包边缘,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口滚烫的砂砾。
苏念站起身,把挂面放进推车,目光扫过服务社墙上挂着的日历——1973年4月23日,红笔圈着个“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小字:“归期”。
她心里忽然亮起一道冷光:这不是日历,是倒计时。
推车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轻响。苏念刚走出服务社门槛,身后就传来翠娥急促的喊声:“苏同志!等等!”她转身,见翠娥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油封得严严实实。“这个……老周走前塞给我的。他说万一他出了事,就让我交给……交给你。”
苏念没接,只静静看着她。
翠娥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我熬不住了!郑艾莉昨儿又来了,说再不交东西,就把我儿子从学校带走!她说……她说老周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照片在相机里,也在她手里!”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飞过两人之间。苏念终于伸出手,接过信封。牛皮纸粗糙冰凉,封口蜡油上,赫然按着一枚模糊的拇指印——印泥颜色鲜红,却不是常见的朱砂红,而是偏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暗红。
她想起周生尸体解剖报告里那句:“颈动脉破裂处残留微量三价铁离子沉积物”。
这印泥,是用血调的。
苏念把信封揣进衣兜,指尖触到硬质边缘。她朝翠娥点点头,转身推车离开。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过去:“嫂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翠娥怔住,茫然答:“小……小海。”
“小海在镇小学几年级?”
“五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