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护身符里裹着的是催命符。
顾淮安走出劳教所时,苏念仍躲在空间里没动。她看着他坐进吉普车,引擎声撕裂寂静,车灯划开浓墨般的夜色,朝军区方向疾驰而去。
她没跟上去。
而是折返劳教所后墙,闪入郑艾莉方才待过的房间。
桌上摊着一张揉皱的纸,是码头调度排班表。苏念展开抚平,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在“二号泊位”栏下方,发现一行极淡的圆珠笔批注:“4.17 17:00-17:30 周生(例行清点)——已改”。
字迹娟秀,带着女人特有的顿挫感。
她指尖拂过那行字,又摸了摸纸页背面——果然,在透光下显出淡淡水印:服务社专用信纸。
翠娥写的。
苏念胸口堵得发闷。这世上最毒的刀,往往裹着蜜糖;最深的谎,常以眼泪为鞘。而她竟天真地相信,苦难能把人熬成菩萨,却忘了有些泥潭,只会把人沤成蛆虫。
回到家属区,天已微明。
推开门,婴儿车静静停在玄关。小宝在摇篮里咂着小嘴,睡得正沉,脸颊鼓鼓的像只刚出炉的豆沙包。苏念轻轻抱起他,额头抵着他温热的额角,闻着奶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才觉得心口那团冰碴子稍微化开一丝缝隙。
她放下孩子,去厨房烧水。铝壶在炉灶上咕嘟作响,水汽氤氲中,她忽然想起翠娥第一次来服务社时,踮着脚把一包自家晒的梅干菜放在柜台上的样子。那包菜用粗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格外紧,仿佛捆住的不是菜干,而是她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不得已?不过是有人选了捷径,便把旁人的命垫在脚下当砖石。
水开了。
苏念拎起壶,倒进搪瓷杯里,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她盯着那片舒展的叶尖,忽然记起林叙白说过的话——“人又不是我杀的,他们想破脑袋都不会知道杀周生的人是那个人!”
那个人。
不是翠娥。是“那个人”。
郑艾莉说翠娥“擦过血”,可真正动手勒死周生的,是翠娥没错;但林叙白口中的“那个人”,分明另有所指。难道……还有第三人在场?或者,那个“人”根本不是指凶手,而是指……幕后指挥者?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伯言。
左袖口绣梅花,手腕有蜈蚣疤。他出现在码头的时间节点,恰好卡在蔡卫东落网之后、刘永新被捕之前。也就是说,他不是蔡卫东嫡系,而是刘永新那一派埋得更深的钉子。刘永新临死前把文物转移给林叙白,却没把温伯言的名字交出去——因为连刘永新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苏念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苦涩回甘。
她得去见一个人。
不是顾淮安,不是楼兰,而是……孙德胜。
那个被林静怂恿买枪、最终因私藏军械被判刑的退伍兵。他在海岛劳教所服刑三年,去年刚刑满释放,现在在码头修船厂当焊工。林静供述里提过,温伯言曾通过孙德胜牵线,从某个退役军官手里搞到过一批老式驳壳枪——那批枪的编号,和周生失踪前经手的最后一份弹药清单完全吻合。
苏念放下杯子,掏出小本子,在“孙德胜”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又添了三个字:梅花疤。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晾衣绳上飘荡的尿布,把乳白色的棉布染成淡金。远处传来轮船离港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一声迟来的呜咽。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胶卷——那是昨夜潜入照相馆时,从林叙白冲洗架上顺来的。郑艾莉说他给温伯言拍过照片,而暗房里未干的底片,或许还沾着新鲜的显影液气味。
苏念起身,将胶卷塞进随身小布包,又从衣柜深处取出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衫——这是她刚来海岛时,顾淮安托人从京市捎来的,领口还缝着一枚小小的铜纽扣,上面隐约刻着“淮”字。
她对着镜子系好盘扣,镜中人眉目清亮,唇角微扬,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已悄然淬了火。
七点整,苏念推着婴儿车出现在修船厂大门外。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叼着烟卷懒洋洋打量她:“找谁?”
“孙师傅。”她递上服务社开具的“慰问劳模家属”介绍信,“我给他送点补身子的核桃糖。”
门卫扫了眼信纸抬头,又瞄了瞄她腕上那只银镯子——那是顾淮安去年生日送的,内圈刻着“念安”二字。
他立刻挺直腰板:“哎哟,嫂子您稍等!”转身朝厂区里吆喝,“老孙!服务社苏同志给你送糖来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叮当哐啷的敲击声停了。
一个穿着油渍工装裤的男人从船坞阴影里走出来,头发剃得极短,右耳垂有颗痣,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当年拆弹时炸飞的。
孙德胜眯着眼看向苏念,目光在她腕上银镯停顿两秒,随即咧嘴笑了:“苏同志来啦?这糖……怕是不单为我吧?”
苏念也笑,把婴儿车推近些,让朝阳照在孩子酣睡的小脸上:“孙师傅这话可不对。糖是我送的,事儿……是孩子他爸托我问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如常:“听说您以前在军械科干过?顾旅长让我问问,前年缴获的那批老式驳壳枪,枪管编号登记册……是不是您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