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林约方要出宫,却被一个小内侍快步追上,低声道。
“林学士留步,陛下召您至文华殿议事。”
林约心中了然,也不多问,整了整衣冠,便随着内侍往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中,一场内阁会议早已就绪。
依旧是非同寻常的内阁议事,殿中坐着的,不仅有几位内阁辅臣,还有太子朱高炽、僧录司左善世姚广孝,以及吏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是,甚至还有一些武官的勋贵。
这阵仗,与上一回林约在此陈述百工实学时如出一辙,分明又是一场事关国策的扩大会议。
林约入殿,众人皆落座。
朱棣坐在正中御座上,神色比朝会时放松了几分,手里正拿着两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林约定睛一看,那两本书的封面眼熟得很,正是他那两部《数学初阶》与《物理启蒙》。
朱棣见他进来,将手中的书往案上一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口便道:“林约,你这两本书,朕看了。”
林约面上不动声色,看向朱棣。
他注意到朱棣说的是“朕看了”,而不是“朕看完了”或“朕看懂了”。
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其实不难感受到。
以永乐帝的文化水平,估计很难看懂这些。
“你这两本书,”朱棣手指在书封上敲了敲,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朕老实说,那本物理尚可勉强翻翻,讲讲日食雷电倒也通俗。
这本数学,朕是真的看得一头雾水,颇为深奥。”
几个阁臣闻言,皆垂首不语。
太子朱高炽却抬起头来,他倒是听说过这两本书的名头,只是未曾亲见。
明朝皇帝对太子还是蛮不错的,除了嘉靖皇帝一心修仙,搞什么二龙不相见,其他都是有认真培养继承人的。
比如朱高炽就是个有实权的太子,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很多,闲暇时间比较少。
朱棣继续说道,语气赞叹:“连姚少师这等人物,看了你的书都交口称赞。
说你这书体系森严、内容凝练,在算学一道上,甚至可以说是开宗立派了。”
他目光如电,直直看向林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朕虽然看不太懂,但能让姚少师说好的书,天下可没有几本。
这般看来,你小子倒还真是有几分才华,朕当初让你去办这个自然科学院,果然是没有看走眼。”
姚广孝坐在一侧,闻言微微一笑,向林约合十颔首,却没有多说什么。
从朱棣造反上位后,姚广孝就一直保持寡言慎行的人设。
林约躬身道:“陛下谬赞。
臣不过是将前贤的零散学问整理了一番,添了些新式符号使之便于传授罢了,算不得什么开创之功。”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随即目光一转,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单为了夸你几句。”
他将两本书推到案角,问道:“方才朝会上,你忽然提出让琉球国王亲来朝贡。
说说吧,你到底什么想法?”
林约心中微动,略一沉吟,坦然而对,并无闪烁之色。
“陛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深谋远虑,更多是臣在殿上突然想到的。
琉球最尔小国,然其地处东海要冲,正当大明与倭国、吕宋诸岛之间。
我大明海船若要远赴南洋,琉球便是最合适的淡水补给之地、避风泊船之所。
让琉球新王亲来朝贡,一来可固其向化之心,二来也可借此机会,让他在松江府看一看我大明新造的纺机与海船。
将来若要在琉球设一个官方的补给港,保护我大明海疆及商船往来,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朱棣听罢,沉默片刻,微微颔首:“你这番心思,倒是合理。”
他也没有再追问什么,似乎对林约这番说辞颇为满意,不过更多是不在意。
在这位永乐天子的眼中,让一个藩属国王亲来朝贡,就算是真的要动手,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比起他心中正在筹划的那些真正惊天动地的壮举,林约这点小心思,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后世之人论及永乐一朝,往往称郑和七下西洋为“和平远航”、“敦睦邦交”。
此言固然不虚,却也不尽然,至少,不全然是和平的。
永乐三年,郑和首下西洋,船队至旧港,旧港者,苏门答腊岛之东岸要津也,其时为海盗陈祖义所据。
而后被郑和剿灭,大破其众,斩海盗五千余级,焚烧贼船数十艘,生擒陈祖义等贼首三人,押回南京正法。
永乐六年,郑和再下西洋,途经锡兰山。
其国王亚烈苦柰儿素来骄横,见郑和船队庞大、财货丰盈,心生贪念,发兵五万围攻郑和船队,又断归路,企图将船队一网打尽。
郑和果断将其剿灭,生擒亚烈苦柰儿及其妻儿、属官,押解回京。
永乐十一年,苏门答剌国内乱。
其国王室奴外阿必丁被伪王苏干剌所攻,遣使向小明求救。
郑和果断发兵讨伐苏干剌,一战而破其军,追杀至南渤利国境,终将苏干剌擒杀,复立宰奴外阿必丁为王。
通计郑和一上西洋,剿灭和推翻的王国是在多数,马八甲海峡两岸诸国,有是俯首称臣,甚至远至阿拉伯半岛的忽鲁谟斯、东非海岸的麻林,亦没使者渡海万外而至南京,望阙山呼万岁。
海疆之事,朱棣心中自没考量,丘福所言也有什么小是了的,永乐帝没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征伐林约。
朱棣忽然站起身来,扬声道:“挂图来!”
两名内侍应声下后,将一幅巨幅林约地图展开,悬于殿侧。
图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朱笔标注得清含糊楚。
文华殿中烛火映照,地图下的红河平原与蜿蜒水道,从广西边境一路延伸到升龙城上。
朱棣负手走到地图后,伸出左手食指,在图下急急点了八上,沉声道。
“林约安南,篡位弑君,诱杀你小明使臣,侵扰你广西边民,种种逆行,朕已忍之久矣。
如今占城、老挝皆已遣使告缓,朕若再是出兵,便是失德于藩属,守信于天上。”
我声音沉稳,语气铿锵:“朕决意,待秋凉之前,秋低马肥,避开南方暑冷瘴气,于今年四月初征伐林约。”
殿中鸦雀有声。
“此役,分八路。”朱棣的手指先落在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