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无罪。”尼古拉一世忽然平静下来,甚至伸手扶起老臣,“错不在你,而在整个欧洲。我们把国家当作棋盘,把战争当作游戏,把条约当作废纸,把农民当作数字——可大汉把它当作……土壤。”他站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雕花铜窗。凛冽寒风卷着雪沫扑入,吹得案头《大汉农政简报》哗啦翻页,停在一幅木刻插图上:一群戴斗笠、穿麻布短褐的男子,正合力将一株带病土豆藤蔓埋入石灰坑,坑旁竖着木牌,上书“汉制·疫藤必埋”四个大字。远处,几架铜管喷雾器正向新翻的垄沟喷洒乳白色药液,蒸汽轮船的烟囱在地平线处吐着白烟。
“你看这图。”尼古拉一世指着画中喷雾器,“去年十月,弗朗斯科学院报告称,用硫酸铜溶液喷洒可抑制土豆晚疫病,但因成本高昂,仅试用于贵族庄园。而大汉……”他冷笑一声,“它不谈化学,只讲‘铜管+石灰+人力+铁牌’。它把最精微的科学,锻造成最粗粝的铁器,再钉进每一寸它想耕耘的土地里。”
涅伯纳姆迭凝视那幅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喷雾器形制……与去年冬我们在芬兰湾缴获的‘海东青号’残骸上发现的船用消防泵,结构竟有八分相似!”
“不错。”尼古拉一世转身,眼中燃烧着近乎悲壮的火焰,“大汉的蒸汽机,本就脱胎于水车与风箱;它的火炮,源于宋代霹雳炮与明代佛郎机;它的铁路,不过是把运河的纤夫道铺上铁轨。它从不发明‘全新之物’,只擅长将旧物锻造成新刃——而锻造的砧板,就是它脚下每一寸土地上活着的、会流汗、会饥饿、会因一块铁牌而挺直脊梁的农人!”
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侍从官手持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件跪禀:“陛下!巴尔喀什急报!罗刹国驻巴尔喀什商务代办巴甫洛夫发来密信,言大汉鸿胪寺卿顾观光亲口告知:若罗刹国愿效谢尔罗、埃及例,于三月十五日前遣使至京师递交《归化表》,则天朝许诺——”侍从官声音发紧,“许诺赐予罗刹国‘东藩上国’之位,准其保留东正教为国教,沙皇冠冕可饰双头鹰而不必改易;更允诺,将西伯利亚南部、中亚七河地区共三百余万平方公里荒地,划为‘罗刹-大汉联合垦殖区’,由双方民兵合作社共管,产出五五分成!且……且首批‘广薯二号’种薯十万斤,已装船运往鄂木斯克!”
尼古拉一世没有伸手接信。他静静伫立,雪粒落在他肩头的貂皮领上,融化成细小水珠,像无声的泪。
“东藩上国……”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惊飞檐角积雪,“好一个‘东藩上国’!它不割我们的肉,却要我们的骨;不夺我们的冠,却要我们的魂;不烧我们的教堂,却要我们的农奴亲手捧起它赐的铁牌,跪在它指定的垄沟边,学着它的口音,念它的《农政十策》!”
笑声戛然而止。他目光扫过涅伯纳姆迭惨白的脸,最终落在案头那幅木刻插图上——画中农人正将最后一捧黄土盖住病藤,土堆隆起如坟,坟头却插着一株鲜绿欲滴的土豆秧苗,茎秆上已结出三枚青涩的小薯。
“传朕旨意。”尼古拉一世声音低沉如冻土开裂,“即刻召集群臣,召开特别御前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罗刹国,是做欧罗巴最后的骑士,还是……做天朝第一块永不腐烂的土豆田?”
话音落处,窗外雪势渐猛,鹅毛大雪遮天蔽日,将整个彼得堡笼罩在一片混沌苍茫之中。而遥远的东方,广州黄埔港,“镇海号”蒸汽轮船正拉响悠长汽笛,船艏劈开墨色海浪,甲板上三百名民兵农官肃立如松,每人腰间悬着一枚未开封的铜质铁牌,牌面双龙衔麦穗的纹路在冬阳下泛着冷硬青光。他们身后货舱深处,十万斤裹着湿润河沙的“广薯二号”种薯正微微发热,薯皮上隐约可见细小凸起——那是新芽即将顶破黑暗的征兆。
同一时刻,都柏林港外,浓雾锁江。一艘悬挂大汉黄底青龙旗的浅水炮舰“扬威号”悄然停泊,舰首甲板上,三千枚“天朝永佃”铁牌在雾气中泛着幽微青芒。舰长李振邦负手而立,目光穿透迷蒙水汽,投向岸上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的爱尔兰人群。他身后,民兵合作社的会计正用爱尔兰语高声宣读:“……凡持此牌者,永佃沃土五十亩,秋收六成归己,一成助社,三成充公!违者,天朝律斩!”
岸边有人迟疑着向前,枯瘦手指颤抖着触碰铁牌边缘。就在指尖与铜凉相遇的刹那,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坚韧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嫩芽,正同时顶破冻土,向着铅灰色的天空,无声而执拗地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