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货车司机冯哥率先拿过来一沓钞票,手指沾了沾口水,快速输了起来。
他越数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
数到最后一张,他直接喊了出来。
“四百九十块钱!”
“正正好好。”
其余两人见状连忙拿过自己那沓钱,快速数了起来。
数过之后,各个都是满脸兴奋。
以往他们累死累活一天,赚个六七十块钱,已经是高薪了。
可现在,赚了整整四百九十块钱。
下一秒,只见冯哥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看的众人一愣。
冯哥讪笑......
“打?”范兴波冷笑一声,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打什么?拿脑袋撞墙?”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围在店门口的人群,三辆货车像三堵灰墙横在街心,车灯还亮着,刺得人眼发疼。水产街两侧商户门楣下挂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冷光。有人拎着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槛上喝水,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卷帘门边抽烟,更多人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齐刷刷钉在他后背上——不声张,却比吆喝更压人。
范兴波没回头,可肩胛骨绷得像两块铁板。
阿宽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波哥,那小子……真有这么邪门?”
范兴波脚步一顿,鞋底碾过半截被踩扁的烟头,咔嚓一声脆响。
“邪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他是把刀,不是邪门。”
他忽然侧过脸,目光如刀刮过阿宽的脸:“你去查,码头那天,谁在‘海味楼’二楼包厢吃饭?谁在‘渔港汽修’修车?谁帮咱们运货的那辆东风140,刹车片是谁换的?”
阿宽一怔:“您……怀疑他们早布好了局?”
范兴波没答,只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张法院传票,边缘已被他攥得发毛。他低头盯着上面的公章,红得像血,又像烙铁烫出来的疤。
“阿炮的鼻子断了,是假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亲眼见他擤鼻涕,血丝都没一缕。”
阿宽倒吸一口凉气:“那……他装的?”
“装的。”范兴波终于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一寸,“可他装得再假,也得由着我替他撑腰。不然他一松口,供出我指使碰瓷,派出所连传唤都不用,直接拘我!”
阿宽额头沁出细汗:“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范兴波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生锈的铁钩子刮过玻璃,“我范兴波混了十年沙洲,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一句软蛋。今天他陆豪递烟,我不接;他讲道理,我听着;他放我走,我谢都不谢——这叫‘算’?”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阿宽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回去立刻给我办三件事。第一,让阿炮明天上午八点前,到派出所签调解协议,态度要诚恳,赔偿要‘主动认错’;第二,你亲自跑一趟县交通局,找老吴,就说兴波货运愿意配合整改,三天内所有车辆加装GPS定位,主动接入市运管平台;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阴沉如潮水退尽后的礁石,“你去芳草胡同,把蓝玉梅常去的那个茶馆老板娘找来。告诉她,范兴波请她喝杯茶。不谈林斌,不谈官司,就聊十年前,她男人在船厂摔断腿,是谁替她垫了五百块医药费。”
阿宽呼吸一滞:“您……还要帮她?”
“帮?”范兴波松开手,拍了拍阿宽肩头,力道重得像敲鼓,“她不是我帮的人。她是当年把我从码头烂泥里拽出来的那双手。我欠她的,不是人情,是命。可现在——”他抬眼望向蓝海水产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映在玻璃上,模糊晃动,“现在她想借我的手,去剁别人的手。那我得先看看,刀柄是不是还在我手里。”
两人默然步行百米,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堆着几筐空鱼箱,腥气未散。范兴波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皮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叠钞票,全是十元面额,最上面那叠还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昨天刚收的运费。”他抽出最上面一叠,数出二十张,塞进阿宽手里,“给阿炮,让他今晚就搬出医院。换个旅馆住,别露面。告诉他,伤好了,去西港码头扛包,工资翻倍,但嘴巴闭紧。要是哪天他喝多了,在酒桌上漏了半个字——”他指尖捻起一张十元纸币,轻轻一撕,纸屑簌簌落下,“我就亲手把他那只碰瓷的胳膊,卸下来,煮熟了喂狗。”
阿宽喉结滚动,攥紧钞票点头。
范兴波转过身,背影在巷口昏黄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口。
次日清晨六点,沙洲县派出所调解室。
阳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斑驳的绿漆木桌上。阿炮鼻梁上还贴着崭新的纱布,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翘起的漆皮。范兴波坐在他斜后方,脊背挺直如标枪,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对面坐着的是蓝海贸易公司的司机老周,右臂缠着绷带,左脸颊还带着淡淡淤青,却坐得稳当,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偶尔用拇指摩挲着搪瓷缸子上的“先进工作者”红字。
调解员姓陈,四十来岁,头发稀疏,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叹气:“范老板,你们货运公司这次确实……哎,按理说,司机个人行为不该牵连公司。可这事儿闹得大,影响不好,局里催得急啊。”
范兴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陈所,话我撂这儿——阿炮是私活司机,跟我公司没签正式合同,车牌也不是我们名下。他碰瓷,是他自己的事。我今天来,是看在乡里乡亲面上,替他担个名分。医药费,我们出三千,一分不少。但他动手打人,该赔的还得赔,该认的错还得认。”
陈所点点头,转向老周:“老周,你看呢?”
老周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阿炮,又掠过范兴波,最后落在桌上那份调解协议书上。他没说话,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桌中央。
范兴波眼角一跳。
那是张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日期正是码头冲突当天,诊断结论赫然写着:“右侧第五肋骨骨折,软组织挫伤,建议全休三个月。”
陈所拿起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哟……这伤,比阿炮的还重?”
老周终于开口,嗓音粗粝:“俺不讹人。三千块,够买药、够养家。但有一条——”他顿了顿,直视范兴波,“往后兴波货运的车,看见蓝海贸易的货车,绕着走。别碰瓷,别别车,别往人家后视镜里吐痰。沙洲就这么大,路就这么多,谁也别逼谁把命豁出去。”
范兴波没应声,只缓缓点了点头。
协议签完,老周起身,路过阿炮时脚步微顿,没看他,却把那张诊断证明轻轻压在阿炮面前:“兄弟,骨头断了能长好。谎话说多了,心就烂了。”
阿炮手指一抖,差点碰翻茶杯。
走出派出所,范兴波没上车,沿着滨江路慢慢踱步。晨风带着咸腥味拂过面颊,远处渔船归港,柴油机轰鸣声由远及近。他忽然停下,望着江面翻涌的浪头,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就是在这儿,赤脚踩着湿滑的跳板,把一筐筐带冰的鲳鱼搬上岸,冻得手指发紫,却攥着第一笔五十块钱运费,在路边摊上吃了碗加了双蛋的阳春面。
那时他以为,只要力气够大,路子够野,就能在这座城里站稳脚跟。
如今他有了公司、有了车、有了手下十几号人喊他“波哥”,却连一个码头司机都能当面剜他一刀。
正午十二点,范兴波准时推开芳草胡同“清心茶馆”的竹帘。
茶馆里飘着陈年普洱的醇香,蓝玉梅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一杯茶已凉透,她正低头绣一幅《鲤跃龙门》,银针在绸缎间穿梭,动作沉稳,仿佛世间纷扰都与她无关。
范兴波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