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坐！”

仅过了三分钟，童钢就结束了内部会议，推门走进会客室，见状热情地招呼两人。

其实他也有点好奇，不知道吴宸和王常田两人特意过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红海行动》的筹备？

...

雪还在下，细密如絮，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京城的街道、楼宇与车顶。星宸影业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外结了一层薄霜，倒映着灰白天空与零星飘落的雪片。吴宸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投向远处被雪雾笼罩的CBD天际线。他身后，钟丽芳将刚打印出来的《人民的名义》分集大纲摊开在会议桌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未干。

“老板，李路导演已经到了，在楼下咖啡厅等您。”钟丽芳低声说，语气里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谨慎，“我让行政部备好了热茶和姜汤——他说是从金盾影视一路小跑过来的，没带伞，头发都湿透了。”

吴宸转过身，没应声，只抬手松了松领口的纽扣，又低头整了整袖口。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羊绒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毛大衣，衬得肩线笔挺，下颌线条清晰。这身打扮不像投资人，倒像即将奔赴片场的导演——沉静、克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走吧。”他拿起桌角那本被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人民的名义》原著，封面上“周梅森”三个字已被指腹磨得略浅，“让他别等太久。”

电梯下行时，钟丽芳侧身站着，余光瞥见吴宸正翻到第三章——“赵东来初登场”。书页上用铅笔做了三处批注：一处圈住“公安局长不是橡皮图章”，旁注“权力结构要具象化”；一处划在“陈岩石拄拐杖走进省委大院”的段落旁，写着“老干部的威压感不能靠台词堆砌”；最后一处则落在“高育良在党校讲课”一段，他写了两个字：“镜语”。

钟丽芳心头微动。她太熟悉这种批注方式了——那是吴宸当年在中戏教导演系研究生时的习惯：不谈主题、不讲思想，只抠视听语言如何承载政治叙事的重量。当年他带的毕业短片《青砖》，讲的是八十年代基层纪委查案，全片没有一句口号，却靠一个反复出现的搪瓷缸特写、三次不同角度的档案柜推轨镜头，把制度性力量拍出了青铜器般的冷硬质地。业内都说，吴宸是能把“纪律”拍出呼吸感的人。

咖啡厅里，李路果然湿着头发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热茶腾着白气，左手边放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摞泛黄的手写分场剧本。他看见吴宸进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连带打翻了糖罐。方糖哗啦滚了一桌。

“吴……吴导！”李路慌忙去捡，手指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吴宸没伸手帮忙，只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把轻轻放在桌沿，封面朝上。“李导，你先喝口茶。”他声音不高，却像定音鼓般稳住了全场节奏，“糖不用捡，待会儿服务员会收拾。”

李路怔了怔，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放下。他抹了把额角水珠，终于喘匀了气：“吴导，我知道这个项目风险太大……可它不该死。不是因为它多‘正确’，而是因为它真——真得让人半夜惊醒，真得让人不敢关灯看新闻。”

吴宸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摞手写稿，随手翻了几页。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两色批注，有些段落被反复修改过五六次，字迹由工整渐趋潦草，最后几页甚至蘸着茶水晕开了墨迹。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问：“这里，陈岩石给侯亮平讲‘六十五岁入党’那段，为什么删掉‘他当时在矿井底下’这句？”

李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因为……怕审查觉得太苦情？”

“错。”吴宸合上稿子，指尖点着封面，“是因为真实感不够。六十五岁入党可以演，但矿井底下的潮湿、铁锈味、巷道深处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这些才是观众信的理由。你删掉的不是一句台词，是锚定真实的秤砣。”

李路僵住了，嘴唇微张，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跑遍四十多家公司，听过无数种拒绝：有的说“尺度太大怕惹麻烦”，有的说“题材太重难卖广告”，还有人直接笑出声：“反腐剧？现在谁还看这个？”可没人像吴宸这样，第一句话就扎进剧本最肉里的神经末梢。

钟丽芳适时递上平板，调出一份电子版财务模型：“李导，这是星宸视界拟订的联合投资协议草案。我们按40%份额出资七千万，同步承接全部制作管理权。剧组主创团队由星宸主导组建，但导演、编剧、美术指导人选全部由您最终拍板——包括您提过的那位‘总摄影师必须懂煤渣味儿怎么拍’的刘杰老师，我们已联系他下周飞京面谈。”

李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眶突然发热。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最高检影视中心，范子文主任盯着预算表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李路啊，这项目不是钱的问题，是胆量问题。咱们国家单位，胆量得有人替咱们扛着。”

原来，有人真的敢扛。

“吴导……”李路声音发紧，“您真不怕？”

吴宸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目光扫过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怕什么？怕播不出？还是怕观众不爱看？”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去年《寻龙诀》上映前，有人说盗墓题材不吉利，票房破十亿算我输。结果呢？”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李导，电影电视剧从来不是比谁更安全，是比谁更敢把真话缝进故事里。您写的不是举报信，是长篇——而长篇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结局，是过程里每一寸不肯塌陷的脊梁。”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李路心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稿里写过的一句台词，后来被资方要求删掉：“反腐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尖上跳舞，跳错了，刀尖上的人先倒下。”当时他以为再没人敢留这句，此刻却从吴宸眼里读出了同样的锋刃。

“好。”李路抹了把脸，声音陡然拔高，“那我提第一个要求——所有演员必须签保密协议，开机前两个月不得接任何综艺、不得开微博热搜、不得参加任何商业代言。主演必须提前进组，在省纪委信访办跟班学习三十天，每天记工作日志。”

钟丽芳飞快记录，吴宸却摇头：“不够。”

李路一怔。

“信访办太表面。”吴宸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后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函件，“这是中纪委宣传部出具的协调函。从明天起，剧组主创可以进驻中央巡视组驻地，旁听三轮专项巡视汇报会。李导，您需要的‘煤渣味儿’，得去真正的矿井底下闻。”

李路双手颤抖着接过函件，指尖蹭过那枚朱砂印章，仿佛触到了某种滚烫的实体。他忽然明白了——吴宸不是在赌一部剧的成败，是在用整个星宸的信用背书，为这个时代最坚硬的现实凿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