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雪原，苍茫一片。
除了漫天飘扬大雪之外，再无他物。
那施展无上神通、将孙琅生生封入一页白纸的神秘大能，自始至终皆未显露真身。
反倒是赵成骇然失声，一语道破了这等逆天手段的底细...
李顺指尖不动声色地掐进掌心，以痛感压住心湖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绝非易容、幻术或神通道法所能摹拟的转变——她步履所至，地面青砖无声龟裂，缝隙里渗出淡金色的道纹，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又在触及她玄袍下摆前倏然冻结。空气凝滞如汞，连远处檐角铜铃都停止了震颤。整座正堂内，百家弟子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命门。
李顺垂眸，视线掠过自己袖口——那里，孙琅所赠的磨盘状信物正微微发烫，边缘浮起三道细如游丝的灰气，正与小司命玄袍上流转的金纹隐隐共鸣。
“混沌……不对。”他喉结微动，舌尖抵住上颚，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二字死死咬碎，“不是混沌本源的侵蚀，是……锚定。”
方寸空间内，古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冰冷得如同寒潭深处浮起的冰棱：“她已非‘小司命’。”
李顺瞳孔骤缩。
“昔年四嶷离火县所见者，是此界天道为规避‘不可名状’之观测，以‘稚态’为壳，强行封印其位格所凝成的临时化身。如今幻境崩解、岱山气机紊乱，天道封印松动，本相……破茧。”
话音未落，小司命已在堂中主位落座。她并未看任何人，只将一柄通体漆黑、无刃无锋的尺状物置于案上。那尺身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篆文，每一道都在缓缓崩解、重组，如同活物呼吸。李顺认得其中几个残字——赫然是《太初律》失传已久的禁忌篇目，记载着“天道自裁”之法！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似有千钧重锤砸在众人识海，“幻境第三轮试炼，即刻开启。”
话音落地，整座庄园忽如琉璃般寸寸剥落。朱墙碧瓦化作飞灰，假山流水蒸腾为雾，连脚下青砖都化作无数旋转的星图。百家弟子纷纷踉跄后退，唯见穹顶之上，一轮血月悄然悬垂，月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竖瞳！
“这是……‘天眼映照’？”李顺脊背寒毛倒竖。他曾在方寸空间残卷中见过此术记载：唯有天道意志欲对某界生灵施行“集体清洗”时，才会降下此等终极监察异象！
就在此刻，小司命幽白凤眸终于转向李顺方向。那一瞬，李顺仿佛被万载玄冰刺穿神魂——她眼中没有情绪，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确认”。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落已久、终于寻回的器物是否完好。
“李顺。”她启唇，声音如金玉相击，“你袖中之物，与我案上之尺，同源。”
满堂哗然！百家弟子齐齐侧目，目光如针般扎向李顺袖口。孙琅立于人群后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指尖却悄悄掐出一道隐晦指诀，引动地下阵纹——李顺脚边砖缝里，几缕灰气正与血月竖瞳遥遥呼应。
李顺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磨盘信物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吸力陡然爆发！信物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内部竟显露出一枚微缩的、正在搏动的暗金色心脏！那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动整片血月虚影剧烈震颤，连小司命案上黑尺表面的篆文都为之黯淡一瞬。
“原来如此……”李顺脑中电光炸裂。孙琅所赠非信物，而是“锚点”；小司命现身非为试炼，而是为回收这枚钉入此界根基的“楔子”！而自己，从踏入岱山庄园起，便已是棋盘上唯一能同时触碰两枚楔子的活祭品！
他猛地抬头，直视小司命双眼：“前辈可知，四嶷离火县那场‘稚童坠井’，井底到底封着什么？”
满堂寂静如死。连血月竖瞳的蠕动都停滞了一瞬。
小司命凤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指尖轻叩黑尺，尺身篆文骤然沸腾：“你……记起来了？”
“不。”李顺喉间泛起铁锈味，却笑得坦荡，“我只记得，那口枯井井壁，刻着与您案上黑尺一模一样的崩解篆文。而井底淤泥里，埋着半截染血的磨盘。”
话音未落，孙琅脸色骤变！他袖中突然迸出刺目银光——竟是八枚淬着寒霜的钧家秘制“断因果钉”，钉尖直指李顺眉心！与此同时，小司命案上黑尺嗡然震鸣，尺端射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线，竟比孙琅的钉子更快三分，精准缠住李顺右腕！
“李兄且慢！”孙琅厉喝，银钉在半空强行转折，反向袭向小司命后颈，“此子已成混沌楔，留不得！”
金线骤然绷紧，李顺手腕传来骨骼欲裂的剧痛。他却趁机将袖中磨盘信物狠狠按向地面！轰隆——青砖炸裂，黑气狂涌，一只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手掌自地底悍然探出，五指张开，竟在虚空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幽暗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无数重叠坍塌的岱山幻境，以及幻境尽头，一座被九条锁链捆缚、半埋于混沌雾霭中的青铜巨门！
“方寸……”李顺咬碎舌尖，鲜血混着真元喷在磨盘上，“开！”
方寸空间轰然扩张！不再是精神显化之地，而是化作一方真实界域，将小司命、孙琅及半数百家弟子尽数裹挟其中！古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急促：“警告！强行外显方寸，将引动混沌主动聚焦！你只剩三息！”
李顺无视剧痛，左手并指如刀，狠狠剜向自己左眼！鲜血飙射中，一枚缠绕着灰气的眼球被生生挖出，掷向青铜巨门缝隙！眼球在半空爆裂，化作漫天血雾，雾中浮现出一行燃烧的古篆——
【天道未立，先有方寸】
血雾撞上巨门，门上九道锁链齐齐发出哀鸣！其中一道骤然崩断，化作赤金色流光，直贯李顺天灵！刹那间，他识海翻江倒海，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出：四嶷离火县枯井深处，幼年小司命跪坐于青铜巨门前，手持黑尺，正以自身精血为墨，在门上书写镇压符箓；井口上方，孙琅祖父模样的老者负手而立，袖中滑落半枚磨盘信物，坠入井底淤泥……
“原来……”李顺咳着血，踉跄后退，望向小司命，“您才是第一任方寸道主。而我……只是您当年留在门上的‘最后一道锁’。”
小司命幽白凤眸首次剧烈波动。她抬手欲抚向自己心口，玄袍之下，竟传来沉闷如鼓的心跳声——与李顺刚剜出的眼球搏动频率完全一致！
孙琅的断因果钉已至面门！李顺却闭目，任由钉尖刺入眉心。就在血珠将坠未坠之际，他袖中磨盘信物彻底碎裂，化作亿万点萤火，尽数没入他眉心伤口。那些萤火中，竟浮现出无数个“李顺”的倒影：有的在四嶷县塾中读书，有的在天庭废墟攀爬断碑，有的正站在青铜巨门前，手持黑尺……
“你错了。”李顺睁开眼，左眼空洞淌血，右眼却亮如星辰，“我不是锁。我是……钥匙。”
轰——
整座方寸空间开始逆向坍缩！不是溃散，而是如潮水退去般，所有法则、光影、气息全数倒灌回李顺躯壳！他衣袍猎猎鼓荡，发丝根根倒竖，皮肤下透出青铜色的古老纹路。当最后一缕方寸之力涌入丹田，他体内灵犀上品修为竟如烈火烹油，轰然跃升！灵犀巅峰！洞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