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交谈出奇的漫长。

面对韩启的解惑，那位儒家天象还时不时会反问一番。

李顺静立在一旁，默默观察许久，渐渐看出了些许门道。

这并非是寻常弟子向师长的单向请教，从两人言辞交锋间引...

孙琅话音未落，李顺便已悄然踏前半步，袖中指尖微捻，一缕极淡的青气自指缝间游走而出，如活物般绕腕三匝，旋即无声隐入虚空。他面上依旧平静，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这青气非是寻常灵机，而是方询当年亲授“春秋笔”一脉秘传《寸心诀》中“窥隙”之术的起手征兆。此术不伤人、不破法，专在无形处探虚实、辨真伪，尤擅勘破神魂烙印与因果牵缠。李顺早知孙琅身负钧家血脉，更知其三年前入圣京时，曾于太初观后殿密室中，独对一尊无面青铜鼎默坐七日，鼎内浮沉着三缕断续未绝的赤色香灰——那正是申屠薪焚陵当日，从其残躯中逸出的最后一丝命火余烬。

可此刻孙琅双目清明，眉心无淤、唇角无戾，周身气机圆融如初生朝露，竟无半分被外邪侵染或神魂异化的痕迹。李顺心头微沉，却未声张，只将那缕青气悄然转引，顺着孙琅方才说话时衣襟微扬的刹那缝隙，悄然渗入其左肩胛骨下三寸处——那里，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形如半开莲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晕。此记，正是钧家嫡系血脉代代相传的“衔烛印”，亦是当年方询亲口所言，申屠薪叛出师门时，被其亲手以朱砂混金粉烙下的耻辱印记。

而今，那印记之上，竟覆着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银灰色膜状物，似雾非雾，似鳞非鳞，正随孙琅呼吸缓缓起伏。李顺瞳孔骤然一缩。

——是“蜃楼丝”。

此物出自天外“千幻海”深处，为外神麾下“织梦使”所吐之息凝成，专能寄生神魂、篡改记忆、嫁接因果。凡被此丝附体者，言行举止皆如常，唯其过往经历、情感依凭、甚至道心根基，皆可被悄然置换而不自知。最可怕之处在于，此丝不惧雷火、不畏真言，唯有一物可使其显形溃散——便是方询祠堂中供奉的那截“断砚残毫”，乃方询当年以自身脊骨磨墨、以心尖血为胶所制，笔锋虽折，墨魂犹存。

李顺不动声色地垂眸，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叩击三下。这是他与赵成早年在东山镇私塾读书时定下的暗号——“砚裂墨涌”，意即：真相已在眼前，速取证物。

赵成立时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孙兄既欲查明真相，何不随我等重返东山？那祠堂废墟之中，尚存先师遗物数件，或可助你辨明申屠师兄是否真身再现。”语罢，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琅左肩，“尤其那方断砚，据闻当年申屠师兄焚陵之前，曾于祠中跪叩三日，指尖血痕至今未褪——若他真归来，必对此物有所感应。”

孙琅闻言，神色果然一滞，喉结微动，似欲开口，却忽而抬手抚向左肩，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那一瞬，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茫然，仿佛有陌生记忆正从深渊里翻涌上来，撞得他神魂震颤。李顺心中雪亮：蜃楼丝正在剧烈反噬——因断砚残毫中封存的，不只是方询意志，更有申屠薪当年跪叩时，无意间滴落于砚池的一滴悔泪。此泪早已凝为“恸魄晶”，专克一切幻妄之术。

“好！”孙琅声音发紧，咬牙应下，“便回东山！”

四人再返故陵郡，速度比来时快了近倍。沿途李顺悄然催动《寸心诀》中“引泉”篇，将自身神识化作细密雨丝，无声无息洒向孙琅周身三丈之内。果然，在临近东山镇十里外一处荒岭古松林时，那雨丝触到一缕异常波动——松针间隙，赫然悬着三十六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皆朝向孙琅后心，针尾缠绕着几乎不可见的蜃楼丝，彼此勾连成网，隐隐构成一座倒悬的微型星图，图中赫然是大乾天穹二十八宿之位，唯独“心宿”一点黯淡无光，而“尾宿”则灼灼燃烧，赤芒刺目。

李顺心头剧震。心宿主祭祀、宗庙、师道传承；尾宿主杀伐、刑戮、逆命而行。此阵分明是以孙琅为饵，借其钧家血脉为引，以蜃楼丝为经纬，强行扭曲天象，将“申屠薪焚陵”这一桩旧案的因果，从“叛师逆伦”之罪，悄然篡改为“代天行罚”之功！若任其完成，待尾宿赤芒烧穿心宿星轨之际，整个故陵郡所有关于方询的记载、所有香火祠堂的灵牌、乃至李顺与赵成二人名册中的“春秋笔”嫡传身份，都将被天地法则自动判定为“伪托圣名、窃据道统”，届时无需刀兵，只需一道天罚诏书，便可将他们尽数削籍除名，打入永劫轮回！

“不能再等了。”李顺低声道。

赵成颔首，袖中蓦然抖出一支乌木长尺，尺身刻满蝇头小楷，竟是《春秋》全文。他指尖一抹，尺上墨字腾空而起，化作数十道漆黑锁链，直扑松林。然而锁链尚未近身，那些银针便齐齐震颤，针尖喷出缕缕灰雾，雾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全是故陵郡近年暴毙的乡绅、吏员、乃至两名低阶修士，皆死于“突发恶疾”，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青斑。此刻这些人脸张嘴嘶嚎，声浪竟凝成实质音波，撞得赵成乌木尺嗡嗡作响，尺上墨字纷纷剥落。

“是‘枉死怨瘴’！”赵成变色，“有人以活人精魄炼瘴，专破儒门浩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