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孙琅忽然仰天长啸,双目尽赤,周身爆发出刺目金焰。那火焰并非纯阳之火,反而阴寒刺骨,焰心游动着无数细小篆文,正是钧家失传已久的《九渊镇魂经》残篇!他竟在蜃楼丝操控下,主动引动禁术,欲以自身魂火焚毁松林,彻底湮灭证据!
李顺眼中寒光迸射,再不掩饰。他左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不是符箓,不是咒印,而是《春秋》中“隐公元年·春王正月”八字。笔画未落,虚空已生涟漪,八道青色剑气凭空而生,剑锋所向,并非孙琅,而是他身后三尺处一株枯死老槐树根部——那里,泥土正微微鼓起,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腹生七瞳的甲虫正欲钻出。
“墨虿!”赵成失声惊呼。
此虫乃外神座下“蚀典使”豢养之物,专噬典籍文字、消解道统印记。方才孙琅抚肩之时,它便已悄然潜入其衣领,此刻正欲破体而出,将李顺刚写下的八字剑气尽数吞食,再反哺蜃楼丝,令其进化为“无字之瘴”,届时连天地法则都难以辨其真假!
李顺剑指陡然转折,八字剑气如活蛇般拧转,其中一道倏然分化,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芒,精准刺入墨虿第七瞳。甲虫浑身一僵,七瞳齐齐炸开,黑血喷溅处,竟浮现出一行血字:“薄怡淑,亥时三刻,太初观地宫。”
李顺瞳孔骤缩。薄怡淑……那个在东山镇消失后,便再无任何踪迹的钧家弃徒,那个当年被方询亲手逐出门墙、因盗取《钧天谱》残卷而遭剜去右眼的女子!她竟还活着?更在太初观地宫?而太初观,正是右相执掌的“钦天监”下属禁地,传闻观下九层地宫,镇压着三具乾坤境圣人的尸骸!
电光石火间,李顺已明白一切。右相布局,从来不止于将他接入御史府。真正的杀局,早在三年前申屠薪焚陵之时,便已悄然埋下——薄怡淑假死脱身,潜入太初观,以自身残魂为引,将蜃楼丝种入孙琅血脉;而申屠薪的“再现”,不过是一场盛大幻戏,只为将所有目光聚焦于故陵郡,掩盖薄怡淑在地宫中真正所为:她正在以三具圣人尸骸为炉鼎,熔炼《钧天谱》中禁忌篇章《逆命章》,试图强行篡改大乾天地胎膜的底层律令,将“师道为尊”之则,逆转为“刑律即天道”!
“走!”李顺厉喝,一把拽住赵成手腕,另一手闪电般拍向孙琅后颈。掌心翻转,一滴殷红血液自他指尖逼出,血中悬浮着半粒微尘般的墨色结晶——正是断砚残毫所化“恸魄晶”的本源碎片!血液没入孙琅颈项瞬间,他眼中赤焰轰然溃散,喉间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左肩“衔烛印”上银灰色蜃楼丝如遭沸水浇淋,滋滋作响,大片剥落。
孙琅踉跄跪倒,冷汗浸透重衫,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地……地宫……薄……薄师姐她……她要改天条!”
赵成脸色煞白,猛地抬头望向圣京方向。只见天际一线,原本澄澈的碧空竟浮起淡淡血晕,恰似一张巨大无朋的朱砂批注,正缓缓覆盖整片云层——那是天道本能察觉异动后的预警,唯有真正动摇天地根基之举,方能引动此等异象!
李顺却不再看天。他俯身,从孙琅颤抖的指间,轻轻取下一枚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铸着“太初”二字,背面,则是一柄断裂的玉尺,尺身蜿蜒盘踞着一条无目之龙。这正是太初观地宫通行令,也是薄怡淑当年被逐时,方询亲手交予她的最后一物——上面沾着的,是师父的血,更是师徒间未曾出口的、最后的慈悲。
“师父……”李顺攥紧令牌,指节发白,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您当年放她走,是料到了今日么?”
风卷残叶,掠过焦黑的方询祠废墟。断碑之上,半截石像手指所向,正指向圣京方位。而就在众人转身欲行之际,那石像残损的嘴角,竟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道细微弧度。
无人看见。
唯有李顺余光扫过,脚步一顿,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沉入幽潭。
他抬手,将青铜令牌纳入怀中,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东山镇外那辆等候多时的乌篷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薄怡半张清丽却毫无温度的脸。她指尖捏着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中央一点血珠正缓缓旋转,映照出太初观地宫第九层——那里,三具圣人尸骸盘坐成三角,头顶悬浮着一卷由纯粹血光凝成的竹简,简上第一行字,赫然是:“凡悖师者,天诛之;逆伦者,地灭之。”
薄怡抬眸,与李顺视线相撞。她唇角微扬,无声开口,字字清晰:“李顺,你终于来了。师父的‘春秋笔’,该蘸谁的血,才写得出真正的‘春秋’?”
马车辚辚启动,碾过焦土,驶向圣京。车轮之下,一缕青烟自断碑缝隙中悄然升起,蜿蜒如笔,直插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