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其神，固其形……”他对着空寂院落低语，声音散在风里，“柳絮啊柳絮，你究竟……知道我多少事？”

无人应答。

唯有大白猫蹲在断墙上，尾巴悠闲摆动，月光为它镀上一层银边，琥珀瞳仁里，映着李初秋孑然独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片被毁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固执挺立的院墙残骸。

——像他，也像她。

半个时辰后，槐荫巷口。

李初秋准时抵达。

巷子幽深，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唯有一盏气死风灯在巷尾摇曳，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小尘埃。他刚站定，身后巷口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青砖缝隙的声响，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上。

柳絮来了。

她换了身月白襕衫，袖口与衣襟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素银簪，颈项修长，下颌线条清冷如刀削。可当她抬眸看向李初秋时，那清冷便如春雪遇阳，悄然融化了一角。

“来了。”她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停顿半瞬，终是没说什么，只转身前行，“跟上。”

李初秋默然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湿意前行。巷子极窄，偶有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柳絮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过李初秋手背。他指尖微蜷，不敢动，只觉那缕发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他几乎迈不开步。

“你……”他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晚，为何出手？”

柳絮脚步未停，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弧度：“职责所在。”

“骗人。”李初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补救，“我是说……天玄司巡查，并不负责私宅护卫。且你赶来时，陈伯已遁走，你并未出手。”

柳絮终于停下。

她转过身，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澄澈如寒潭深水。她静静看着李初秋，看了很久，久到李初秋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那目光钉死在青砖上。

“李初秋。”她忽然唤他全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若今日死在院中的是许惊鸿，或是尤毅敬，我亦会去。”

李初秋一怔。

“可他们不会像你一样，在第七境高手手下活下来。”柳絮眸光微闪，那点水光又浮上来，却倔强地不肯坠落，“……也不会，在濒死之际，还敢朝那人竖中指。”

李初秋心头巨震，仿佛被一道无形雷霆劈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絮却已再次转身，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随风飘来：“所以……我必须去。”

必须去。

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同僚，不是因为天玄司的规矩。

是因为——他李初秋，值得她破一次例。

值得她卸下所有清冷面具，冲进漫天浓烟，只为确认他是否还活着；值得她俯身蹲下，任他狼狈赤裸的模样烙进她眼底；值得她深夜留笺，以刀刻字，字字如箴言，句句是牵念。

李初秋跟在她身后，脚步忽然变得异常沉重。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老话：最烈的酒，入口甘甜，后劲却足以焚肝灼肺。

柳絮于他，大概便是如此。

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静静伫立。门楣悬着一盏素纱灯笼，光晕温柔，照亮门楣上两个端秀小字——“栖云”。

柳絮抬手推门。

木门无声开启，门内庭院不大，却干净得纤尘不染。一株百年老槐斜倚墙角，枝干虬劲，新抽的嫩芽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树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氤氲着淡淡白气。

李初秋怔住：“你……一直等着？”

柳絮没回头，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尚带余温的银耳莲子羹，几块玲珑剔透的桂花糕，还有一小碟腌得恰到好处的酱黄瓜。

“饿了。”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径直走向廊下厢房，背影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坚韧。

李初秋站在原地，望着那碗热气氤氲的羹汤，望着石桌上那盏素纱灯笼，望着槐树新芽在夜风里轻轻颤抖——忽然间，他鼻尖一酸，眼眶发热。

原来最烈的酒，从来不是灌进喉咙的。

而是有人默默温好，放在你必经的路旁，等你踉跄归来时，亲手捧到你面前。

他抬手抹了把脸，大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抄起汤匙舀了一大勺银耳羹送入口中。甜润清冽，温软滑喉，熨帖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轻轻战栗。

“好吃。”他含糊道，嗓音沙哑，“比……比我家厨娘熬的好。”

柳絮在廊下停步，侧过脸，月光为她半边脸颊镀上柔光，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日。”她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城南，忘忧谷。”

李初秋握着汤匙的手蓦地一紧。

忘忧谷——雨花城禁地，谷口常年被天玄司布下三重幻阵，传说谷中藏有上古修士遗留的残缺功法，更流传着一种名为“凝神草”的奇药，专治神魂受损、灵力溃散之症。可近百年来，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为什么？”他抬头，直视她眼睛。

柳絮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得近乎悲悯：“陈伯那一击，震伤你识海本源。若不及时调理，日后每逢阴雨，神魂必生剧痛，修为再难寸进。”

李初秋心头一沉。

他早察觉识海深处那缕隐晦的滞涩感，像蒙了一层薄雾。只是方才突破，灵力奔涌，暂时压制了不适，竟未深究。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

柳絮终于彻底转过身，月光下，她眸光清澈如初：“因为二十年前，我父亲，也受过同样一击。”

李初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柳絮却不再看他，只缓步走向屋内，身影即将没入门扉时，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所以，李初秋……这次，换我护你。”

门扉轻轻合拢。

庭院重归寂静。

唯有槐树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