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斩邪！”李贞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砸进她混沌的识海，“你七岁流浪，十岁才到香港！你师父收你时，他穿的是唐装！不是工装裤！”

幻象剧烈晃动，靛蓝工装裤男人的脸在雨水中溶解、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空洞眼窝里，两点幽绿鬼火疯狂跳动！

周斩邪猛地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眼中血丝密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不再看幻象，反手将燃烧的黄纸狠狠按向自己左腕——那里，一道细若发丝的旧疤正隐隐发烫！

“嗤啦——”

皮肉焦糊声响起。青烟冒起，那道旧疤竟在灼烧中缓缓浮现一枚暗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搏动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所及，幽绿火焰瞬间熄灭，空中【忘恩负义】四字扭曲哀鸣，化作飞灰。

“金匮锁魂印……”李贞语气微沉，“你师父给你下的禁制，不是防你背叛，是防你想起真相。”

周斩邪喘着粗气，左手腕鲜血淋漓，可她嘴角却缓缓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她抬眼，望向雾障中那个靛蓝工装裤的“人”，声音嘶哑，却淬着冰渣：

“原来如此……师父，您老人家没死透啊？还把自己……腌入味了？”

靛蓝工装裤男人空洞的眼窝里，幽绿鬼火猛地暴涨！他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咯咯声，双脚离地，缓缓浮起半尺。脚下泥土翻涌，三具伏尸俑齐齐仰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啸声汇聚成一股实质化的黑色音波，如利刃般劈向周斩邪眉心！

周斩邪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自己左腕伤口！鲜血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弧线，精准滴落在她脚前那张红木方桌上——

“啪嗒。”

血珠溅开的瞬间，整张桌子轰然解体！无数细小纸片如蝶群炸开，每一片都绘着不同符咒，在血光映照下疯狂旋转、组合、拼接！眨眼之间，一座通体赤红、高逾三米的纸扎巨塔拔地而起！塔身九层，层层叠叠，每一层檐角都悬着铜铃，铃舌却是小小纸人，此刻正随着周斩邪的意志，齐齐扭头，空洞眼窝直视那道黑色音波！

“九重镇魂塔——”周斩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嘶哑却亢奋，“师父，您当年教我扎这玩意儿的时候，说它只能镇鬼……可您忘了，这塔基，是我亲手用您的生辰八字，掺着朱砂，一层层糊上去的！”

她一脚踹在塔基！

纸塔剧烈震颤，九层铜铃同时摇响！并非清越，而是沉闷如擂鼓，一声，两声，三声……每响一声，靛蓝工装裤男人浮起的身体就狠狠一坠！他喉中咯咯声愈发急促，幽绿鬼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李贞却在此刻动了。他悬浮的黑曜石珠骤然散开，化作九道流光，精准撞向纸塔九层铜铃！石珠与铜铃相击，没有金铁之声，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远古地底的叹息——

“咚……”

纸塔第九层，那尊最大铜铃，铃舌纸人眼窝里，一点猩红光芒悄然亮起。

靛蓝工装裤男人浮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片翻涌的、粘稠的、不断吞吐着灰白雾气的虚空。

“……你……”他第一次发出真正属于“人”的、破碎而惊骇的声音，“……你什么时候……”

“就在你用幻象勾我回忆的时候。”周斩邪喘息着，举起染血的左手，腕上金匮锁魂印光芒炽盛，“师父，您教我的最后一课，是‘拆符’。可您没教我……怎么拆您自己。”

她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源自那靛蓝工装裤男人的胸腔。他胸口那道虚空裂缝骤然扩大，灰白雾气疯狂倒灌而出，卷起狂暴阴风！雾气之中，无数张扭曲人脸若隐若现，痛苦哀嚎，正是那些被他盗走魂魄、炼成伏尸俑的活祭品！

靛蓝工装裤男人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开始寸寸龟裂，皮肤剥落，露出底下同样翻涌着灰白雾气的“内里”。他最后望向周斩邪的眼神，不再是空洞或怨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惊愕。

周斩邪静静看着他崩溃，直到最后一片工装裤布料化为飞灰，直到那团灰白雾气被纸塔九层铜铃吸尽，直至坟场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

她低头，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手腕，金匮锁魂印的光芒黯淡下去，却并未消失。

李贞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素净手帕。

周斩邪没接，只是抬起沾血的手，用力擦了擦自己干裂的嘴唇，然后，对着那座缓缓坍塌、化为漫天红纸蝶的纸塔，长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息拂过残存的塔基，最后一张黄纸飘落，上面墨迹未干，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下次摆摊，能换个地方吗？这地方……有点晦气。”

李贞看着她腕上那道新鲜伤口，又瞥了眼远处灌木丛中，一只野狗正小心翼翼探出头，叼起地上半块被遗弃的菠萝包，飞快跑开。

他点点头，将手帕塞进她手里：“好。不过，得先去医院。”

周斩邪低头看着那方素净手帕，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角绣着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星图。她没说话，只是用那手帕，一圈，又一圈，仔仔细细，缠住了自己流血的手腕。

坟场风大，吹得她额前碎发凌乱。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却沁出一点湿意，很快被风吹干。

“李贞，”她仰起脸，阳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你说……我师父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把我养成一件……趁手的法器？”

李贞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梢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

叶脉清晰，脉络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极淡的青灰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