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望着文淑,忽然懂了。
她不是突然不怕了。
她是终于敢把自己的怕,摊开在阳光底下晾晒——让陈峰看见,让颜希看见,让龙禾看见,最后,也让文静看见。
“姐夫?”文淑轻唤,“你听到了吗?”
龙禾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听到了。”
“那……我能上去吗?”
“上来。”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电梯口右转,第三间。”
电话挂断后,他转身收拾茶几,把空矿泉水瓶放进垃圾桶,又抽出两张纸巾擦掉杯沿水渍。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门铃响时,他刚把沙发靠垫拍松。
开门瞬间,文淑把保温桶递过来,指尖微凉,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颜希姐说她调的酱料配方不能外传,所以我偷偷记下来了……等下次你来蓉城,我做给你尝。”
龙禾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烫手。
“你姐知道你来?”
“嗯,她让我捎句话。”文淑歪头,笑得像只刚偷完鱼的小猫,“她说……‘告诉阿衡,山药汤里没放枸杞,他不用怕上火。’”
龙禾愣住。
文淑却已转身,伸手按住电梯下行键:“我得走了,颜希姐催我回去当模特。对了——”她忽然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姐夫,你知道吗?陈峰今天下午面试通过了!不是外包岗,是衡资本的正式实习生!”
龙禾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今早八点整,把简历投进公司内网。”他扬了扬保温桶,“顺便……谢礼。”
文淑怔了怔,随即笑开,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原来你早安排好了啊……那,这汤算不算定金?”
“算。”龙禾看着她,“算你姐的,也算你的。”
电梯门缓缓合拢,文淑的身影被收进金属缝隙里。最后一秒,她忽然举起手机,对着龙禾飞快按下快门。
“叮”一声,手机弹出新消息。
【幸运大淑】:[图片]
照片里,龙禾站在玄关处,一手握着保温桶,另一手插在裤兜,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线条。背景是纯白墙壁,他身后虚焦处,隐约可见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白毛巾——廖芳的。
龙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龙禾】:下次来,带两份汤。一份给我,一份……留给你姐。
发送前,他删掉最后半句,重打:
【龙禾】:下次来,带两份汤。
发送。
窗外暮色渐浓,梧桐叶影在墙上缓缓爬行。龙禾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裹着山药清香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汤色乳白,油星如金箔浮沉,山药块酥烂绵密,轻轻一碰就化在勺尖。
他尝了一口。
很淡,咸得恰到好处,回甘里泛着山药本真的微甜。
就像某些人,从来不说爱,却把所有温柔都熬进了汤里——不加枸杞,不放姜片,只用时间,慢慢煨,细细炖,直到整座城的晚风都染上暖意。
手机又震。
【幸运大淑】:姐夫,你尝到了吗?
龙禾望着汤面氤氲的热气,敲下回复:
【龙禾】:尝到了。
【龙禾】:很甜。
【幸运大淑】:[大兔捂嘴笑.jpg]
【龙禾】:对了——
【龙禾】:你姐试衣服时,有没有照镜子?
【幸运大淑】:照了!而且……她摸了摸耳朵上的月亮耳钉。
龙禾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桶,就着勺子又喝了一大口。
汤很烫,烫得眼尾微微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藏区某个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垭口,陈峰曾指着云海问:“阿哥,你说云上面是不是真有神?”
他当时答:“没有。”
陈峰失望地瘪嘴:“那为什么喇嘛说,心够诚,云就会裂开?”
他蹲下来,把小姑娘冻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说:“云不会裂开。但人会。”
那时陈峰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裂缝不是天降的恩典,而是有人俯身捧起你的手,用体温把它焐热、撑开、再轻轻推一把——于是光就漏进来了。
龙禾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桶洗净,放进橱柜底层。
他坐回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衡资本最新季度报表。光标在“实习生培养计划”一行停顿片刻,他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关于建立跨地域青年人才孵化中心的可行性分析》。
文档第一行,他敲下:
“目标:让每个不敢照镜子的人,都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