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晚。

马桶台演播厅。

后台通道里人来人往，丁衡坐在设备箱上，双手插兜遥望舞台。

龙禾经纪人曾姐手持一杯美式，面无情绪。

丁衡问：“曾姐，龙禾两首新歌你听没有？”

...

文淑发来的三张图里，文静穿的每一套COS服都带着妹妹属性——碧蓝档案的大桃是双马尾+裙摆开衩+蝴蝶结堆叠的甜系小恶魔风；远坂凛那一套则在魔术礼装外加了同款小号披风和缩小版魔杖，腰侧还别着一枚迷你坩埚挂饰；最绝的是平泽唯，文静被颜希硬塞进一套浅粉色水手服改良款里，领结系得歪歪扭扭，裙摆下露出一截白色过膝袜，而袜筒边缘绣着两枚小小的音符，袖口内衬则缝了一圈细密的兔耳绒边。

龙禾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没回。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文静那会儿。不是在片场，也不是在颜希的工作室，而是在沪城老弄堂口一家修表铺子前。那天暴雨突至，他躲雨时看见她蹲在屋檐下，正用镊子夹着一枚芝麻大小的游丝，往一只卡西欧电子表里嵌——那是陈峰寄来求修的旧物，表壳上还贴着褪色的“五年级二班陈峰”贴纸。她手指沾着机油，额角沁汗，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雨水顺着青砖墙往下淌，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洼，倒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那时他只觉得这姑娘静得像块玉，温润、冷硬、不声不响地硌着人手心。

可现在，这玉居然被颜希拿去涂上粉漆、缀上铃铛、编进辫子里，再推到镜头前眨眼睛——还是带妹妹滤镜的那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幸运大淑】：姐夫他别光看图啊，你姐今天试完装后，对着镜子照了十五分钟呢！颜希姐说她笑得像偷吃蜂蜜的小熊！

龙禾喉结动了动，把手机倒扣在沙发扶手上。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深灰地毯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他起身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进衬衫领口，凉意一路窜到脊椎骨缝里。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文静不是会为COS妆容反复照镜子的人。她连自拍都极少，朋友圈三年只发过七张图：一张是高原雪线，一张是实验室烧杯里的蓝焰，一张是陈峰小学毕业照背面她写的“恭喜毕业”，剩下四张全是陈峰不同年龄段的抓拍——十岁在操场翻跟头，十三岁抱着吉他弹错音，十六岁站在高考放榜栏前低头看手机，十九岁穿着藏青制服在火车站挥手告别。

她记事的方式从来不是修饰自己，而是锚定他人。

所以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COS秀，到底是谁在给谁递台阶？又是谁在借谁的手，撬开一道三十年没动过的门？

龙禾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册——他存着一张文静十七岁时的照片，是某次家庭聚会后偷拍的。她坐在老宅天井的石阶上剥橘子，橘络缠在指间，碎皮落满裙角，远处文婉正挽着父母胳膊往车边走，笑声清亮。而文静低头咬下一瓣橘肉，汁水溅在虎口，她没擦，只是抬眼望向镜头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个。

龙禾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裤兜，刚转身，房门已被推开一条缝。

廖芳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还湿着，手里拎着条白毛巾，肩头洇开一片水痕：“阿衡？你在啊……刚补完妆，热死了。”

她趿着拖鞋走进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待会儿还要去片场补拍一组近景，导演说我的眼线晕得像熊猫……”

话没说完，她忽然顿住，视线扫过龙禾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但边框残留着未散尽的微光。

“你刚在回谁消息？”她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我听见提示音了。”

龙禾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文淑。”

廖芳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径直走向浴室。水声响起后，她隔着磨砂玻璃门喊：“你说……她是不是最近变活泼了？”

龙禾没应声。

“上回视频，她居然主动问我‘姐夫有没有教你怎么挑镜头’。”廖芳声音闷在蒸腾水汽里，“以前她连微信红包封面都懒得换。”

水声停了两秒，她又说：“陈峰倒是天天跟我视频，讲他姐怎么给他炖牦牛肉汤，怎么教他改简历，怎么骂他‘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以后怎么跟投资人谈估值’……”

龙禾终于开口：“她骂得对。”

廖芳在门后笑了声：“你也这么觉得？可她以前明明最怕吵架的，连外卖超时都要纠结要不要差评。”

“人不会一直怕。”

“那你觉得……她是突然不怕了，还是有人替她把怕字拆开了？”

龙禾沉默良久，直到浴室门被拉开，水汽裹着沐浴露香气涌出来。廖芳披着浴巾走出来，发梢滴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圆点。她弯腰捡起毛巾，忽然问：“阿衡，如果有一天陈峰不需要你了，你会走吗？”

龙禾抬眼：“你希望我走？”

“不。”她摇头，把毛巾揉成一团扔进脏衣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算陈峰的哥哥，还是她的……”

话没说完，手机在龙禾兜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幸运大淑”四个字。

廖芳没再追问，只默默擦着头发，镜子里映出她侧脸——睫毛膏没卸干净，眼下两道乌青，像被谁用炭笔轻轻描过。

龙禾接起电话。

“喂？”

听筒里先是一阵窸窣，像是布料摩擦声，接着传来文淑压低的声音：“姐夫……你猜我在哪？”

“颜希店里？”

“不是。”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点狡黠，“我在你酒店楼下。”

龙禾一怔：“你怎么——”

“陈峰送我来的。他说你昨天没睡好，让我带了点东西给你。”她笑了一声，“喏，你看。”

龙禾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梧桐树影斑驳，文淑正仰头朝这边招手。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拎着个保温桶，右手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自己——镜头里，她额前碎发被风吹起，耳垂上一枚银质小月亮耳钉一闪一闪。

“姐夫，”她声音轻下来，“陈峰说你胃不好，让我送点山药排骨汤。我熬了四个小时，火候刚好，汤面浮着一层金黄油星，底下全是软糯的山药块……”

龙禾忽然打断她：“你姐呢？”

“在楼上试新衣服。”她眨眨眼，“颜希姐说这次要拍‘姐姐与妹妹’主题，得让她穿得像个随时会被抢走糖果的大孩子。”

龙禾看着楼下那个举着手机的女孩，忽然想起陈峰昨夜蜷在沙发上问他的话：“阿哥，你说……人是不是得先相信自己值钱，别人才敢跟你谈价钱？”

当时他答：“不。是别人先信你值钱，你才敢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