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瑰丽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旋转门缓缓转动，赵兴国独自走进来。

他喝了不少酒，脚步却还算稳当，偶尔停顿一两秒，像是在确认方向。

唯一的不同，是往日总挺直的腰背稍稍...

丁衡剥完最后一只皮皮虾，虾肉莹白弹牙，指尖沾着点酱汁，他没急着吃，而是把虾放进龙禾碗里。龙禾低头看着那截雪白虾肉，热气还没散尽，微微蜷曲着，像一弯初生的月牙。他夹起来送进嘴里，鲜甜在舌尖炸开，混着柠檬的微酸和蒜末焦香，连壳都没剩半点渣。

“这回真没糊弄。”龙禾咽下去，抬眼，“比你上次煮挂面强。”

丁衡嗤笑一声，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手：“挂面那回是你非说饿得快晕过去，我顺手烧水，结果你睡着了，面坨成团，我还得给你下楼买烤肠——”

“所以你还记得。”龙禾打断他，声音轻了点。

丁衡动作顿住，纸巾停在指间，没撕开。他望着龙禾，眼神忽然沉静下来，像海面被风拂过前短暂的平息。阳光斜切过厨房窗棂，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浮尘在光里缓缓打转。

龙禾没避开视线，只是垂眸，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碗底剩下的几粒米饭。他忽然说：“昨晚你接林蔓电话的时候，我没走远。”

丁衡没应声，但喉结动了一下。

“就站在门边。”龙禾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听见你说‘随她去吧’。”

丁衡这才开口，嗓音低了些：“白玛的事？”

“嗯。”龙禾点头，“她说可可西里海拔四千五，缺氧、狼群、冻土带，手机信号断三天是常事。曲珍阿姨不让去，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拍完视频回来，人还在，魂儿丢了。”

丁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沿。

“你倒好，一句‘随她去’，说得跟放风筝似的。”龙禾抬眼，嘴角挂着点笑，却不达眼底，“她才十九岁，你当她是能自己拆解卫星的工程师？”

丁衡没反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点闷。他早知道龙禾听见了。那通电话他没刻意避人，也没刻意让人听见——只是当时没料到龙禾会站在门边，没走，也没出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冷？”丁衡忽然问。

龙禾一怔。

“不是指责。”丁衡补了一句，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淡的旧疤，细长，像一道被岁月漂洗过的墨线，“就是……突然想问。”

龙禾没立刻答。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残留的盐粒。水流哗哗响，水珠溅在瓷砖上，又迅速蒸干。他背对着丁衡，肩膀线条放松，却莫名绷着一股劲。

“你不是冷。”他说，声音被水流盖了一半，却清晰，“你是懒得解释。”

丁衡笑了下，有点涩：“那挺难听的。”

“难听？”龙禾关掉水，转身靠在台面上，手臂随意搭着腰，“比你上周改歌改到凌晨三点，把《星轨》副歌重写七版，最后选了最简单那版，还硬说是‘灵感闪现’更难听？”

丁衡一愣，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

“杨思洁凌晨两点发朋友圈，配图是你趴在琴键上睡着的照片，钢琴盖开着，谱纸散了一地，旁边咖啡杯都凉透了。”龙禾耸耸肩，“她没打码，就P了个小熊贴纸遮你脸——但遮不住你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印。”

丁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那儿确实留着一圈极淡的浅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他摘掉已经两年，可皮肤还记得形状。

“……她连这都拍？”丁衡无奈摇头。

“她还配文：‘老板说灵感像海浪，来了就得抓住，不然下一秒就退潮。’”龙禾模仿着杨思洁嗲声嗲气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底下林蔓评论：‘抓浪可以，别把自己淹死。’”

丁衡终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眼角沁出点湿意。

龙禾盯着他看，忽然说：“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不解释，也不让人靠近。”龙禾直视他，“高二那年你妈病重，你翘课三个月陪床，校门口蹲着啃冷馒头，被年级主任抓到，罚抄《论语》十遍。你抄完交上去，第二天主任把你叫到办公室，问你为啥不找老师帮忙。你说‘麻烦别人’。”

丁衡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深刻，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像一双手该有的样子，不像个总在深夜改谱、在录音棚泡到脱水、在机场候机厅改合同的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拎着饭盒去病房，看见你妈输液手背青紫，你正用棉签蘸温水给她擦嘴唇。”龙禾声音缓下来，“我说你傻不傻，抄《论语》有用？你抬头看我一眼，说‘抄完心里踏实’。”

丁衡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信这个。”龙禾走近两步，离他不过半臂距离，“信只要做得够多、够好、够稳，就能把所有事扛住。连我妈化疗掉头发那会儿，你也天天来，给我妈炖银耳羹，说‘补气血’，其实你自己胃溃疡犯了，疼得蹲厕所捂肚子，还骗我说‘吃辣吃多了’。”

丁衡闭了闭眼。

“现在呢？”龙禾轻声问，“你信什么？”

丁衡睁开眼，目光撞进龙禾眼里。没有躲闪，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疲惫的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