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店,龙禾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还紧抓着丁衡手腕,立马跟被烫到似的迅速松开。
她反咬一口:“你走路就走路,靠我这么近干嘛?”
丁衡无辜道:“不是你拉的我?”
“唔……”
...
丁衡蜷在拉珍怀里,呼吸渐渐绵长,睫毛在睡袋微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帐篷外风声忽然拔高,卷着沙砾撞上帆布,发出簌簌闷响。拉珍没动,只是把搭在丁衡后颈的手往下滑了半寸,掌心覆住他单薄的肩胛骨——那骨头凸起得厉害,像两片未舒展的蝶翼,在高原稀薄空气里倔强地支棱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丁衡猛地睁眼。
不是被冻醒的。是胃里一阵尖锐绞痛,从腹腔深处炸开,直冲喉头。他咬住下唇憋住呜咽,手指死死抠进拉珍睡袋边缘的尼龙布料里,指节泛白。冷汗瞬间浸透薄绒衣领,黏在后颈皮肤上,又凉又痒。他不敢翻身,怕惊醒拉珍,更怕暴露自己这副狼狈相——昨夜那碗酸辣牛肉面,大概真混进了过期的牦牛肉干,此刻正翻江倒海地清算。
可拉珍还是醒了。
温热手掌立刻贴上他小腹,力道沉稳:“疼?”
丁衡鼻尖发酸,声音发颤:“……阿哥,你手好烫。”
“废话。”拉珍掀开睡袋,动作利落得像拆解精密仪器,“起来,喝点热水。”她摸黑拧开保温壶,金属盖子磕在壶沿上发出清脆一响。丁衡借着壶口逸出的白气看清她侧脸:睫毛浓密,下颌线绷得极紧,连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她递来水壶时,指尖擦过他手背,带着常年握相机留下的薄茧,粗粝却熨帖。
丁衡就着她手灌了半壶热水,胃里灼烧感稍退,却更清晰地尝到胆汁的苦味。他盯着壶底沉淀的茶垢,突然开口:“阿哥……你昨天说,活佛说我是什么转世?”
拉珍正用头灯检查帐篷拉链,闻言抬眼,光束扫过他惨白的脸:“少吉久谢?骗小孩的。”她顿了顿,头灯光芒晃了晃,“不过活佛确实说过一句——‘心火不灭处,自有雪莲生’。”
丁衡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蔫了吧唧的样子,配不上那朵雪莲。”拉珍合上头灯,黑暗重新合拢,她伸手揉乱他额前湿发,“快睡。明天日出前得赶在藏羚羊迁徙路线北侧蹲点,你要是拍不到第一帧,我就把你那套死库水照片群发给曲珍。”
威胁精准有效。丁衡缩回睡袋,却再难入眠。胃部隐隐作痛,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更远的地方——白玛在川菜馆柜台后啃手指的模样,老板娘用藏语念的那句祝福,还有拉珍替他挡掉所有高反药片时,指尖掠过他手腕内侧时那一瞬的微凉……这些碎片在黑暗里反复拼合,最终凝成一句无声诘问:如果所谓“妹妹”只是件合身的戏服,那戏服之下,那个攥着糖纸、仰头问“姐姐他老公吗”的丁衡,究竟算什么?
天光破晓前最浓的墨色里,丁衡听见拉珍起身的声音。他闭着眼装睡,直到对方脚步声消失在帐篷外。三分钟后,他悄悄拉开拉链钻出去。
河谷静得骇人。风停了,霜粒在草尖凝成细碎银光,远处雪山轮廓刚被染上一线淡金。拉珍背对他站在十步开外,正调试无人机云台。她冲锋衣后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际一截紧实线条,像把收在鞘里的刀。丁衡屏息靠近,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素圈,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藏文,他从未看清过内容。
“偷看?”拉珍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镜头校准完了。”
丁衡慌忙收回视线,却见她忽然抬手,将那枚银戒缓缓褪下,搁在掌心。她摊开手,朝他走来。晨光落在她掌纹间,像融化的金箔。
“拿着。”她把戒指塞进他汗津津的手里,“别弄丢。等你拍完可可西里,再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