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毕业季。

赵颜希和文静虽不是同一所学校，但还是特意赶过来，美名其曰好闺蜜同吃同住同睡，毕业照也得一起！

闺蜜二人认识至今，已经有太多东西紧紧牵连。

从学生到即将真正进入社...

电梯缓缓下行，丁衡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墨镜镜框。轿厢里冷气开得足，他却觉得后颈渗出细汗，黏腻地贴在衣领上。数字停在“1”，门开，大堂水晶灯的光晕晃得人眼晕。他快步穿过旋转门，初秋的晚风裹挟着梧桐叶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终于让发烫的耳根稍稍降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丁衡发来的消息：【到哪了？需不需要我去接？】

丁衡没回，只把手机反扣在掌心，一路走到酒店门口。夜色已浓，霓虹次第亮起，车流如河。他站在路边招手拦车，一辆黑色网约车停稳，司机探头问：“去哪儿？”

“星海国际酒店。”

报完地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扯下口罩。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疲惫又焦躁的脸——眼尾泛红，嘴唇抿成一条薄线，连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司机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系上安全带。

车子汇入车流，丁衡盯着窗外飞掠的光影，思绪却沉进方才那顿饭里。文静夹鱼时手腕的弧度，文淑拍照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丁衡哥剥橘子时指尖沾上的汁水，还有龙禾低头喝汤时垂落的睫毛……所有细节都像被放大镜反复擦拭过，清晰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五，龙禾整夜守在床边，用凉毛巾一遍遍敷他额头，自己困极了就趴在床沿打盹，呼吸温热地喷在他手背上。那时的龙禾，也是这样低头看着他，眼神比此刻文静看她时更沉、更软、更不容置疑。

可现在呢？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按不下去。想问“你小时候真被鱼刺卡过？”——可龙禾已经忘了，问了又有什么意义？想说“我其实记得你七岁生日吃了三个草莓蛋糕，第二天拉肚子还非要吃糖”——可这话出口，不过是一段干瘪的旧闻，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文静知道龙禾不吃香菜，丁衡哥知道龙禾怕黑，黎晶知道龙禾喝咖啡必加两块方糖……而他丁衡，唯一能拿出手的，只剩下一叠泛黄的童年底片。

车停在酒店侧门，丁衡付钱下车，脚步比来时更沉。刷卡进电梯，镜面映出他微微佝偻的肩背。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滚动一下，仿佛要咽下什么哽在那里的硬块。电梯升至二十八层，门开，走廊灯光惨白。他掏出房卡，刷开房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光晕温柔地铺开一小片暖意。

他没开主灯，只让那点暖光漫进来，径直走向落地窗。窗帘半开，首都夜景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海，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车灯拖出金色长线，远处电视塔的尖顶刺入深蓝夜空。他站着不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这次是赵颜希：【丁哥！你在哪？花晴姐说你跟龙禾哥出去逛街了？咋没一起回来吃饭啊？】

丁衡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刚回。累了，先睡。】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动静——门锁轻响，拖鞋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接着是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是花晴。她大概也刚回来，正给自己倒水。丁衡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却像被磁石吸住，固执地捕捉着那细微的声响。水声停了，接着是浴室门关上的“咔哒”声，水流声淅淅沥沥响起，温柔而规律，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雨。

他慢慢走回沙发，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坐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自动亮起，是林蔓发来的邮件提醒：【《幻梦纪元》动画电影投资协议终稿已上传系统，请查收并确认签字。】

他点开附件，PDF文件第一页印着龙禾影业的logo，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指尖划过屏幕，目光却落在右下角一行小字上：【本协议由甲方龙禾影业有限公司与乙方花晴工作室于2023年X月X日签署。】

甲方，乙方。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自嘲的沙哑，在空旷的套房里荡开一丝涟漪。原来从法律意义上，他们早就被钉死在这两个冰冷的称谓里了。投资人与艺人，甲方与乙方，金主与金丝雀——所有温情脉脉的“兄弟”外衣，不过是覆盖在契约之上的薄纱，风一吹就透。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丁衡，在签下第一份经纪合约时，亲手把龙禾的名字刻进了乙方栏？为什么在龙禾第一次拿到唱片预付金，兴奋地抱着他原地转圈时，他没告诉她“这钱是我垫的，你不用还”？为什么在龙禾为《歌手》决赛通宵练歌，他端着参茶推门进去，看见她靠在钢琴上睡着，睫毛在台灯下投下颤动的影，他却只悄悄放下杯子，转身离开，连一句“歇会儿”都不敢说？

因为怕。

怕一旦撕开那层纸，二十年筑起的堤坝会瞬间溃决，怕自己不是那个被偏爱的兄弟，而是随时会被替换的、最不重要的一个。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文静：【丁衡哥，刚才看你走得急，是不是有胃口？我让阿姨炖了莲子银耳羹，放保温桶里了，明早给你送过去？】

丁衡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没回，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向沙发背。天花板的射灯散着微光，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文静切水果时专注的侧脸，刀锋精准地避开果核，果肉整齐码在白瓷盘里，水珠晶莹欲滴。那样妥帖，那样自然，仿佛照顾龙禾已是她呼吸的一部分，无需思考，不必用力。

而他呢？他连递一杯奶茶都要犹豫三秒，生怕动作太近，怕龙禾皱眉，怕丁衡哥冷笑，怕自己显得像个闯入者，像个不合时宜的、笨拙的故人。

浴室水声停了。片刻后，隔壁传来吹风机低沉的嗡鸣，风声由强渐弱，最后归于寂静。丁衡睁开眼，起身走到酒柜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瓶威士忌，都是林蔓上次来时留下的。他取出一瓶，没找杯子，直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食道，辛辣感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咳嗽两声，眼尾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他靠着酒柜滑坐在地，背脊抵着冰凉的实木，瓶口还含在唇间。窗外，城市灯火无声流淌，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他忽然想起龙禾下午说的那句“以前时间还长”。

多讽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