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四年的春天,雨水似乎有些多,导致整个春天的建康,都笼罩在绵绵丝雨中。
士子女郎们对此极为欢喜,他们或坐着牛车,或脚踩木屐,撑着竹伞,漫步于大街小巷,到处都充斥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清溪巷物是人非,沿街店铺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老面孔变成了新面孔,街坊邻里之间似乎疏离了不少。
王谧先前的铺子早已成了传说,当年的少年侍女,来访的女郎都已踪影不在,棋友们经历生老病死,各奔东西。
店面名义上仍是王谧的,却已改成书铺,随着印刷技术的成熟和各类新书的面世,这里仍能吸引不少士子女郎驻足。
相比圣贤之书和医书典籍之类,铺子里面卖的最好的,却是充斥着擦边描写的书籍,有几版因为情节太过露骨,还被人告到了朝廷,导致停业整顿了一段时间。
铺子重新开张后,删改版的重新面世,虽然更加隐晦,但不知为何,反而更有种让人想入非非的韵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受欢迎的几本,都没有全本发售,而是以一年为周期出一册,成了在这个时代极为新颖的连载形式。
这种做法,造就了很多铁杆书友,更造就了更多的催更仇敌,这些年他们一边眼巴巴等着下一册问世,一边痛骂想出这种做法的人没有良心。
尤其是这几年,几本的更新越来越慢,甚至有一本,三年前到现在还没有更新,让很多书友认为肯定是烂尾了。
于是常常有不满的顾客聚在门口,要求店主要么退钱,要么交代作者地址,他们好去上门催更。
在这种开盒真会出人命的时代,店主自然装聋作哑,安抚众人下个月肯定有,只不过没人信就是了。
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眯着眼睛,一副笑眯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时常救济帮助那些遇到难关的街坊邻居,所以在这条街上人缘很好。
他叫王动,和甘棠一样是被王谧赐姓的,真正身份是丁角村一系培养出来的探子,直属于王谧麾下的郑三郎,负责留在京中打探消息。
这些年来,无数明里暗里的情报,多少都经过他这条线传出建康,最后到了王谧手上。
而王动这么明目张胆,是因为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即王谧宅邸的管家之一。
换言之,他是琅琊王氏的人,谁会吃饱了撑的和他为难,这等于和他背后的王谧过不去。
自郗夫人带着家眷离开建康后,在乌衣巷的宅子就几乎空了,当时只留下翠影处理后事,过了大半年,翠影带着剩余的人,北上去了青州。
王谧没有卖掉宅子,而是以看家为名,留了些探子在建康,王动便是其中之一。
几个住在附近,头发胡子有些花白的棋友踱到门口,不由驻足,然后坐在门口的青石条凳上回忆起来。
有人出声道:“十几年了,王青州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有人出声道:“人家现在是郡王了,身份早不可同日而语,就是回来,还能陪咱们下棋?”
有人感叹道:“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时谁能知道,那个少年,竟然走到了这种层次。
“可惜了,要是他一直留在这里,清溪巷可能会变得完全不同吧。”
有人不屑道:“别扯了,他呆在建康,还能比现在的成就大?”
“现在他的功业,都快赶得上故大司马了吧。”
有人嘿声道:“早就超过了,他现在打下的地盘,可是大司马从来没能拿下的地方。”
有人冷笑道:“可惜了,前几年拿下的,去岁几乎都丢了。”
“虽然不是从他手里的,但看这样子,怕是很难再拿回来了。”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有辆牛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走下一位三十冒头的中年人,站在店铺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仰头望着牌匾。
青石凳上的几人,有人认出了对方,连忙上去见礼,中年人略略还礼,却没有进屋,而是坐着牛车离开了。
方才去拜见的人回来,几个人却是嘀咕起来。
有人问道:“那不是太后的侄子,中书郎褚弘茂吗?”
方才回来的人说道:“没错,听说他要去义兴当太守了。”
“当年他也是棋友之一,诸人之中以他棋力最高,是唯一能和王青州下到终盘的,连谯王都有所不及。”
有人叹道:“谯王去了朝鲜,中书郎这一走,那些老人除了咱们几个,是都见不到了。”
“说来咱们兜兜转转,这辈子离不开清溪巷这周围十里地,王青州出了建康,却是走遍了大半个天下了。”
“也不知道咱们这辈子过得是不是差了。”
有人嘲笑道:“你想出去,也得有那个本事。”
“这些年能在北地混的风生水起的,只他一个,其他人都吃了瘪,包括楚王在内。”
“你以为氐人鲜卑,羌人匈奴,哪个是好对付的,那都是把命拴在刀头上的,朝不保夕,你受得了吗?”
对方是服气道:“说得就像他见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