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西面,刘裕带领一支晋军骑兵小队,正对前方一名鲜卑骑兵紧追不舍。
虽然晋军这边有十几人,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全速奔跑了一刻多钟,都没有和对方拉近距离。
这一方面是因为晋军骑兵甲胄...
雪势渐大,山径被封得严严实实,毛氏裹紧身上那件从鲜卑兵尸上剥来的皮袄,踩着没膝深的积雪,一步一陷地往东挪。风如刀割,刮得脸颊生疼,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身后那间低矮土屋,早已被雪幕吞没,连一丝轮廓都寻不见了。怀中那块黑漆令牌硌着胸口,冰冷坚硬,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命契。
她走了一整日,天色将暗未暗时,才勉强攀过第一道山梁。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处冻得发青,脚踝在破靴里磨出了血泡,每动一下便钻心地疼。她掏出半块老白给的饼子,掰下指甲盖大小,含在舌底慢慢化开,不敢嚼,怕唾液耗尽,更怕咬碎了那点可怜的暖意。雪落在睫毛上,眨眼便凝成冰晶,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前路茫茫,仇未报,国已倾,父尸不知葬于何处,自己却成了无根浮萍,连投敌二字都咬得齿冷唇麻。
可若不投,又能如何?回长安?苻坚已失凉州、丧并州,连符飞都败退西去,朝堂之上,王猛旧部凋零殆尽,新贵尽是慕容垂、苻洛的耳目。她毛氏之名,早被钉在“刺杀失败、临阵脱逃”的耻柱上,回去不过是一碗鸩酒,或是一道密诏,赐死于宫门之外。而晋阳——那是她阿父战殁之地,也是她亲手点燃火油、烧毁粮仓的地方。她记得那夜火光冲天,映亮了刘卫辰惊骇的脸,也映亮了老白蹲在断墙后朝她点头的模样。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在替父报仇,后来才知,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弃子,被推着撞向铁壁,撞得头破血流,还自以为血溅三尺,忠烈无双。
雪愈密,天地愈白,她终于在入夜前寻到一处背风岩凹,蜷身缩进去,用干枯的松枝和随身带的火石引燃一小堆火。火苗微弱,舔舐着湿柴,腾起缕缕青烟,在雪夜里袅袅散开,转瞬即被寒气掐灭。她盯着那点微光,忽然想起幼时在长安东市见过的琉璃灯——剔透玲珑,烛火在里面跳动,如活物般呼吸吐纳。阿父曾说:“此物产自西域,千金难求,唯天子可用。”她那时仰头问:“那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点一盏?”阿父只是笑,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替我守好北境,那时天下太平,家家户户,都能点琉璃灯。”
如今琉璃灯没点成,北境倒真丢了。她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令牌边缘那几道凸起的刻痕——不是秦篆,也不是晋隶,倒像是某种古老部族的符号,歪斜却有力,似刀劈斧凿,又似血写而成。老白说这是郎君的人认的信物,可郎君是谁?王谧?那个在建康城头焚香祭天、以三千疲卒逼退十万鲜卑铁骑的王谧?那个为谢道胤披麻戴孝、当众撕毁诏书、把皇帝亲信打落阶下的王谧?她曾在军报里读过他的名字,字字如铁,句句带血;也曾在俘虏口中听过他的传说,说他帐下无滥杀之卒,降者授田,俘者遣归,连鲜卑牧奴都愿为他驱马执鞭。可这人杀了她三百七十二名部下,其中六个是她亲手挑中的少年亲兵,最小的那个,十六岁,刚娶了邻村的姑娘,临行前还塞给她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
她攥紧令牌,指节发白,喉头滚动,却终究没哭出来。眼泪一出,便要结冰,糊住眼,冻裂脸。她只是把荷包掏出来,就着微光看了片刻——针脚细密,鸳鸯交颈,羽翼却歪了一只,显然是匆忙所绣。她轻轻抚平褶皱,又塞回怀中,贴着心口。火堆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她猛地抬头,见远处雪坡上,两点幽绿光芒正悄然浮现,缓缓逼近。
狼。
不止一头。三只、五只……雪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毛氏迅速抓起长刀,刀刃缺了口,寒光黯淡,但刀柄上缠的鹿筋还完好。她背靠岩壁,将火堆拨旺些,灰烬扬起,呛得她咳嗽,却让那几双绿眼略略退后半步。她知道不能等——狼群耐寒,饿极了连冻僵的野兔都啃,更遑论一个活人。她必须抢在它们合围前冲出去,哪怕摔下山崖,也比被活活撕咬强。
她猛地起身,将最后一块饼子狠狠掷向左前方雪坡,同时提刀扑向右侧空隙!狼群果然躁动,两头扑向饼子,另三头却如离弦之箭,直取她咽喉、腰腹、小腿!她滚地避开第一扑,刀横扫,削断一只狼前爪,腥臭扑面;第二只跃起,她反手一刀捅进它腹腔,热血喷了满手;第三只趁她抽刀不及,一口咬住她左臂外侧,利齿刺穿皮袄,扎进肉里——剧痛炸开,她嘶吼一声,竟将刀尖从狼腹拔出,顺势反刺,刀尖自狼颌下贯入,直透脑髓!
狼尸坠地,抽搐几下不动了。另两只见状,竟不再扑,只低伏雪中,绿眼幽幽,喉间滚动着沉闷的呜噜声。毛氏喘着粗气,左臂血流如注,浸透衣袖,滴在雪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她拄刀而立,血顺着刀脊往下淌,混着雪水,在脚下汇成一道细流。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儿:“想吃我?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远处雪幕中忽传来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非胡骑杂乱奔突,倒似训练有素的轻骑踏雪而至。毛氏心头一凛,握刀的手更紧——若是鲜卑斥候,今夜便是绝地。可蹄声未止,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笃”地钉入她面前雪地,尾羽犹自颤动。箭杆上绑着一方靛蓝布条,在雪中格外醒目。
紧接着,十余骑自雪雾中显出身形,皆着玄甲,甲片覆雪却不掩寒光,马鞍旁悬弓负箭,腰佩环首刀,领头那人年约三十,眉骨高耸,目光如鹰隼扫过狼尸、血迹、毛氏手中残刀,最后落在她胸前那块黑漆令牌上。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点地,右手按胸,朗声道:“冀州别部校尉祖端麾下,游奕都尉陈六,奉命巡边。敢问持令者,可是毛将军?”
毛氏怔住,令牌还攥在染血的掌心,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你……认得此令?”
陈六抬眼,目光锐利:“此乃郎君亲授‘断云令’,凡持令者,不论何人,皆视同亲临。末将接令三月,日夜巡守太行东麓十七隘口,专候此令现身。”他顿了顿,解下背上皮囊,递过去:“将军负伤,且饮热汤,再言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