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熙移镇广陵已经一年多了,期间建康发生了很多事情。
广陵和建康相距不到一百里,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几乎走两步就能到。
但桓熙站在门口,只能干看着,连蹭蹭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进去了。
...
雪势渐大,山径被封,毛氏在半山腰踉跄而行,靴底早已磨穿,脚趾冻得发紫,却不敢停。她攥着那块黑漆令牌,指节泛白,仿佛攥着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风卷着雪片抽打脸颊,像刀子刮过皮肉,她咬紧牙关,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继续向东——不是因为认得路,而是因为老白说“往东”,便往东;不是因为信他,而是此刻不信他,便再无路可走。
天色将尽时,她寻到一处背风岩凹,蜷身缩进去,从怀中掏出半块饼子,掰开一半含在嘴里,让体温慢慢化开硬块。余下半块,她用破布裹好,重新贴肉藏好。这饼子是命,不能一次吃完。她想起老白塞给她时的手势——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给个寻常后生分干粮,可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你若活不成,便是自己蠢死的,怨不得旁人。
夜里雪声如絮,簌簌落满山坳。毛氏睁着眼,听风在石缝间穿行,忽而想起青柳。老白说她眉眼像青柳,可毛氏从未见过青柳,只觉这比喻荒唐。青柳是王谧的婢女,是长安旧事里折翼的鸟,是老白口中“替郎君洗脚”的人——可毛氏分明记得,当年在晋阳城外,她率残部突围时,曾撞见一队轻骑,为首女子披玄色斗篷,袖口翻出半截素白腕子,弯弓搭箭,三矢连发,射倒她身后三名亲兵。那人并未追击,只遥遥望来一眼,眸色清冷,如雪覆松枝,而后调转马头,隐入林雾。那时她不知是谁,只道是晋军女将,后来才知,那是青柳。
原来不是眉眼像,是气度像。那种不争不抢、不怒不惧的静,像深潭映月,照见旁人所有浮躁狼狈。
毛氏闭上眼,喉头滚动,咽下最后一口饼渣。她忽然明白老白为何留她一命。不是施恩,不是怜弱,更非因她似青柳——而是因她身上还有一丝未被磨尽的“不肯死”的劲儿。邓羌教她杀人,苻坚教她忠君,可没人教她如何活着。老白却用一冬寒雪、几块粗饼、一句“滚”,教她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翌日雪稍歇,毛氏攀过两道陡坡,终于看见山下平原。灰白天地间,一道枯河蜿蜒如带,河岸枯柳枝杈虬结,挂着冰凌,在风里轻轻磕碰,叮当如磬。她拖着腿往下挪,每一步都陷进齐踝深雪,棉裤湿透,冻成硬壳,裹着小腿,行走如负铁甲。正午时分,她瘫倒在河岸,喘息如破 bell,手指僵直,几乎握不住那块令牌。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雪光细看——令牌背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初看是云气,细辨却是九个篆字:“晋阳西门,槐树巷口,叩三声”。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仍倔强地嵌在木纹深处。
槐树巷口?晋阳西门?那不是早被慕容垂占了么?她苦笑,喉间涌上腥甜。可就在这念头将起未起之际,远处枯柳林后,忽有烟气袅袅升起——不是灶火,是炊烟,是活人的气息。
毛氏猛地抬头,眯眼望去。烟起处,离此不过二里,隐约可见低矮土墙轮廓,墙头积雪未扫,显是有人居。她挣扎起身,踉跄奔去,途中跌了三次,最后一次扑进雪窝,脸埋进冰碴里,呛得咳嗽出血沫,却仍撑着爬起,朝那缕烟奔去。
近了才看清,是座废弃的屯田坞堡,夯土墙塌了半边,唯余角楼尚存,顶上苫草被雪压塌,露出焦黑梁木。堡内竟真有人——三个汉子蹲在避风处烤火,火堆上架着陶罐,咕嘟冒泡,香气混着膻味飘来。见她跌跌撞撞闯入,三人齐齐起身,手按刀柄,目光如钩。
毛氏立住,缓缓摊开双手,又从怀中掏出那块令牌,高高举起,声音嘶哑:“槐树巷口……叩三声。”
为首汉子眯眼盯了片刻,忽而抬手示意同伴收刀,上前两步,盯着令牌背面,伸手抹去浮雪,仔细辨认那九字。他指尖冻得发红,动作却极稳,读完,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审贼:“谁给你的?”
“老白。”毛氏答。
汉子瞳孔微缩,沉默三息,忽而侧身让开:“跟我来。”
他引她穿过断墙,绕过焦黑角楼,来到坞堡最深处一间半塌的仓房。房内铺着厚稻草,角落堆着几袋粟米,墙上钉着把豁口环首刀。汉子掀开草堆一角,露出块青石板,板上凿着三个圆孔,孔沿光滑,显是常叩所致。他蹲下,屈指在孔上重重叩了三声——笃、笃、笃。
声落未久,地面传来沉闷回响,似有石板移位。汉子掀开青石板,露出下方地道入口,黑黢黢不见底,一股陈年泥土与干草气息涌出。他递来一截松脂火把:“下去。有人接你。”
毛氏接过火把,火光映亮她冻疮密布的脸颊。她低头看那地道,幽深如兽口,不知通向何方。可身后风雪愈紧,堡外雪幕已垂天而降,再迟片刻,怕是连这坞堡都要掩埋。她没犹豫,纵身跃入。
梯阶湿滑,她手脚并用向下攀爬,火把光影在石壁上摇晃,照见壁上刻痕——不是刀剑划痕,是墨书小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字迹各异,有楷有隶,有草有篆,皆是同一句话:“冀州,祖端部,接应点第三十七号。”每行末尾,俱有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琅琊王记”四字。
毛氏心头一震。琅琊王记?王谧尚未称王,此印何来?她记得建康旧闻,王谧虽执掌台城,却始终以“琅琊王世子”自居,府中印信皆称“琅琊王府”。可这地道壁上墨书,分明是近年所刻,且不止一处——她爬过七级台阶,便见七处墨书,字迹新旧不一,最旧者墨色泛褐,显然刻于数月之前。
地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室内燃着油灯,灯下坐着个青衫少年,正就着灯影擦拭长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眉目清俊,左颊一道浅疤,见了毛氏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令牌拿来。”
毛氏递上。少年接过,翻看背面,又掂了掂分量,点头:“是真的。老白的东西,他舍不得造假。”他吹熄油灯,石室顿时昏暗,只余火把微光,“跟我走。祖将军在魏郡。”
毛氏愕然:“魏郡?那不是慕容垂腹心之地?”
少年嘴角微扬:“正因是他腹心,才最安全。他以为我们只会藏在边境,却不知我们早在他眼皮底下扎了根。”他起身,从墙角取下件黑貂裘袍递来,“换上。你是鲜卑商队押货的寡妇,随我们去邺城贩皮货。”
毛氏怔住:“寡妇?”
“你脸上冻疮未消,眼下一圈青黑,唇色发紫,若说是良家妇人,谁信?”少年语气平静,“况且,鲜卑人信寡妇贞烈,不疑其心,反敬其孤。你若扮作新寡,路上遇盘查,只需低头拭泪,再递上半吊钱,守卒便放行。”
毛氏低头看自己——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忽然想起郗道茂。那日在王谧书房,她穿素绢褙子,发挽单螺髻,鬓边插一支白玉兰,指尖拂过棋子时,温润如春水。同是女子,一个在建康暖阁品茗论棋,一个在太行雪窟啃硬饼求生。可郗道茂眼里没有怜悯,只有沉静的理解;而这少年眼里亦无鄙夷,只有算计的精准。
她接过貂裘,抖开,绒毛丰软,带着体温——显然是刚从谁身上剥下来的。她默默脱下破袄,换上裘袍,宽大不合身,袖口垂至指尖,却奇异地熨帖了浑身寒意。少年见她穿好,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涂脸。褪冻疮,遮血色。”
毛氏拧开,一股辛辣药气冲鼻。她蘸取少许,抹在颧骨、唇周,凉意沁肤,刺痛之后,竟有暖流缓缓渗入。她抬眼,少年已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石壁,伸手在某块砖上按了三下,石壁无声滑开,露出条更窄的暗道。
“走。”少年道,“魏郡城西,永宁寺后巷,有家棺材铺。你进去,说要买副‘三寸厚桐木棺’,掌柜会问‘寿材还是凶材’,你答‘凶材,备着’。他便知你是自己人。”
毛氏随他步入暗道,身后石壁合拢,隔绝最后一丝光亮。她摸着冰冷石壁前行,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未停:“阿端。”
“祖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