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上了车，车辆启动，过了两个街道后，在一个略显僻静的马路边停下。
“没有搜到什么线索？”方既白听了植松裕太的话，陷入思索之中。
“赵全柱和蔡太师，这两个人，如果先假设其中至少有一个...
苏晚晴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边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脆响。她没喝，只将茶盖斜斜搭在碗口，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眼底的光。赵雷裕太坐得笔直，脊背如尺，双手交叠在膝上，腕骨凸出，像两枚未开封的铁钉。他身后那两个特高课的人始终垂目，喉结在制服领口下微微滚动，却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
“赵雷先生今日登门，想来不是为了一口茶。”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茶”字咬得极重，尾音微扬，似笑非笑。
赵雷裕太颔首：“霍巡长爽利。鄙人奉福山英治组长之命，前来调阅华美大厦枪击案全部原始卷宗——包括现场勘验记录、目击者口供原件、弹道分析简报，以及……费专与‘大猫’二人所持警用毛瑟手枪的枪械编号及近三个月保养记录。”
苏晚晴眉梢一跳，笑意未达眼底：“赵雷先生这要求，倒比工部局督察处还要细致三分。”
“不敢。”赵雷裕太微微欠身，“此案牵涉帝国高级官员遇刺，更兼有本国记者当场殒命，租界治安形势已至临界。福山组长之意，非为干涉贵方办案权责，实乃……互通有无，协力破案。”
“协力？”苏晚晴轻笑一声，搁下茶盏，杯底与木桌相碰，笃的一声，“赵雷先生可知，我手下两个弟兄，一个左肩胛骨被流弹削去半寸皮肉，一个右小腿肌腱被子弹贯穿，现仍在大沙渡路医院躺着？他们不是替谁挡子弹，是替你们那位植松裕君挡的。可案子还没结，尸首尚在停尸房，你们倒先来查他们的枪——查得这般仔细，莫非是疑心那两杆枪，本就是从特高课军械库里流出去的？”
赵雷裕太面色不动，只将右手食指缓缓抚过左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污渍：“霍巡长言重了。我等所查，唯恐有人借巡捕房之手，行嫁祸之事。譬如……那名死者，临终前以血涂写于墙面的‘三’字，至今未解其意。有人猜是‘三彪’，有人说是‘三青’，更有人疑为‘三省’——可若真系力行社所为，为何不留‘力’字，反留一个模棱两可的‘三’？”
苏晚晴瞳孔骤然一缩。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血字并非写在墙上，而是用断指蘸血，在自己左手掌心反复描画三次后，才被费专按住手腕强行抹在水泥柱表面。当时她离得最近，亲眼看见死者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温炳**。
她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浮灰：“赵雷先生消息灵通。不过，那血字既未入正式口供，亦未存档备案，您是从何处听来的？”
赵雷裕太目光微沉：“霍巡长，您可曾想过，为何《远东画报》那两位记者，偏在枪响前三分钟，以‘胶片受潮需返社冲洗’为由，退出会议室？而就在他们离开后十秒，电梯井内传来金属刮擦声——据维修工证词，当日该电梯正进行例行检修，轿厢停在三楼，而检修口盖板……已被人为撬开。”
苏晚晴后颈一凉。
她记得。当时她正站在楼梯转角接电话，听见头顶传来“咔哒”一声闷响，像生锈铰链突然咬合。她抬头，只看见三楼检修口黑黢黢的洞口，边缘沾着几缕灰白纤维——与后来在死者指甲缝里检出的绝缘胶布残屑，纤维走向完全一致。
“霍巡长。”赵雷裕太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福山组长有句话，让我务必转达：若巡捕房确有难处，特高课愿提供一切必要支持——包括，对某位‘伤风卧床’的温先生，进行一次……礼节性探视。”
空气凝滞了一瞬。
苏晚晴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枝杈虬结，枯叶在风里打旋，像一群不肯落地的灰蝶。她盯着其中一片飘摇的叶子，直到它被一阵急风卷向远处弄堂深处，才慢慢转身。
“赵雷先生，”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知道老闸捕房后年修缮时，为何特意在审讯室地板下埋了三层铅板么？”
赵雷裕太摇头。
“因为前任巡长，”苏晚晴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在审问一名日本间谍时，发现对方西装内衬缝了微型磁性窃听器。那玩意儿能隔墙收声，却穿不透铅板——但能穿透人的骨头。”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雷裕太的脸：“所以您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可您背后那两位先生……他们裤脚上沾的泥点，是今早新亚大饭店后巷排水沟边特有的青苔泥。而那条巷子，恰好紧挨着温炳章先生养病的公寓后门。”
赵雷裕太呼吸一滞。
身后一人衣袖微动，拇指已悄然抵住腰际枪套卡榫。
“霍巡长多虑了。”赵雷裕太缓缓起身，竟对着苏晚晴深深一鞠，“方才所言，皆为福山组长亲授。至于铅板与青苔泥……”他直起身，目光坦荡，“鄙人回禀时，自会如实呈报。”
苏晚晴没接话，只招了招手。霍迎枋立刻捧来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老闸捕房鲜红火漆印。
“原始卷宗在此。”她将纸袋推至桌沿，“弹道报告附在第三页夹层；费专二人的枪械编号，抄录在背面便签上——字是我写的，免得你们疑心我们巡捕房有人代笔。至于那血字……”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建议您亲自去大沙渡路医院太平间，看看死者右手指甲缝里嵌着的半粒药渣。经化验，成分与温炳章先生日前在仁济医院抓的止咳汤剂中‘炙紫菀’炮制残留物，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