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获点了点头,他明白徐晨昂的意思。
能够拿到什么线索自然是最好了,没有线索,那就要想办法制造出一个能够让众人接受的结果。
特高课。
植松裕太奉命值守,他正在研究一份卷宗。
...
卢修话音未落,曹安民太的目光已如刀锋般刮过他围裙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左手食指第二节有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蚯蚓,右手腕内侧隐约可见一道淡青色刺痕,形似半截断刃。他喉结微动,却未接话,只将视线重新钉在方既白脸上:“温先生这姜汤,倒比巡捕房发的驱寒药还管用。”
方既白咳了两声,把空碗递还给卢修,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碗底与粗陶盆沿撞出闷响。卢修垂眸接过,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三颗排列规整的褐斑——不是痣,是火药灼伤后留下的浅痂,十年以上,早已凝成皮肤里褪不净的暗印。
“组长让我接您回大北门。”曹安民太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申报》,纸页边缘泛黄卷曲,显是常被摩挲,“今早刚印的,头版登了美华里枪案,说‘匪徒持械拒捕,致日方友人及巡捕多有伤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炭,“但没提中正式步枪,也没提那枚烟蒂。”
方既白裹紧被子,肩胛骨在薄棉布下凸起两道嶙峋的弧线:“植松太君想听什么?”
“想听温先生怎么从华美大厦后巷,走到齐顺里槐树底下。”曹安民太忽然倾身,压低声音,“木村哲也的尸检报告刚出来——子弹入射角十七度,弹道轨迹与美华里九十一号亭子间窗口高度完全吻合。可您昨晚在钟逸轩家喝醉落水,验尸官验出您胃里酒精浓度足有千分之二点三。”
炭盆里一粒火星迸裂,噼啪轻响。
方既白忽然笑了,嘴角牵动时牵扯着左颊一道极细的旧伤,像条蛰伏的银线:“植松太君信酒精浓度,还是信那枚烟蒂?”
曹安民太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福山英昨夜在特高课办公室踱步时甩出的话:“黄金龙香烟滤嘴咬痕深度三毫米,牙列磨损程度对应三十五至四十岁男性,右上颌犬齿缺失——这种细节,连小野队长都漏看了。”而眼前这个裹着补丁棉被、咳嗽带痰的男人,左颊伤疤下,正是缺了一颗右上犬齿。
窗外忽有鸽哨掠过,尖锐如针。
卢修端着空碗退到灶台边,舀水时手腕翻转,粗陶碗底赫然刻着半个模糊的“沪”字——那是民国十九年上海特别市政府警务处统一配发的制式器皿,三年前因预算削减停发,如今仅存于老巡捕房旧库与少数退役警员家中。
“温先生,”曹安民太直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只黄铜怀表,“组长让我给您带这个。”他掀开表盖,机芯纹丝不动,玻璃镜面却映出方既白身后土墙——墙皮剥落处,几道铅笔划痕若隐若现:三横一竖,正是旧式电报密码里“撤”的简写。
方既白盯着那表,良久,伸手接过。表壳冰凉,内壁却粘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蜡粒——与昨夜他撤离时在亭子间窗框上抹的蜂蜡同源。这蜡是他今晨亲手熔了半截蜡烛调的,混了槐花蜜与桐油,遇热即融,遇冷即固,专为卡住窗栓缝隙而制。
“谢谢组长。”方既白将怀表按进胸口衣袋,布料瞬间鼓起一小团硬棱,“不过……我这病还没好利索。”
曹安民太点头,转身欲走,忽听卢修在灶台边哼起一支跑调的小调:“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尾音拖得极长,像把钝刀慢慢割开绸缎。曹安民太脚步一顿——这是1932年淞沪停战协定签署当晚,十九路军伤兵在真如镇野战医院唱过的歌。当时唱这歌的三百二十七人里,活到今天的,不足二十。
他没回头,只把公文包夹得更紧些,皮面蹭过肋下旧伤,一阵隐痛。
方既白目送曹安民太消失在弄堂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背弓成虾米。卢修快步上前拍他后背,指腹在脊椎第三节凸起处重重一按——那里皮肉之下,一枚铜钱大小的硬块随呼吸微微起伏。
“还疼?”卢修问。
方既白喘匀气,摇头,从被褥下抽出半截铅笔,在炭盆余烬上划拉两下。灰烬浮起,显出三个歪斜数字:7-1-9。
卢修瞳孔微缩。1937年7月19日,南翔战地医院,方既白右肺被弹片贯穿,主刀医生正是后来死在租界公寓里的林伯钧——那个总在西装内袋别支金笔、替日本人翻译《申报》社论的林伯钧。
“他认出你了?”卢修声音发紧。
“没认全。”方既白用鞋底碾灭灰字,抬头时眼底血丝密布,“他盯住了烟蒂,却没盯住烟盒——黄金龙烟盒底部压印的厂徽,今年三月才改过版。旧版厂徽右下角缺一道月牙,新版补全了。”他扯开领口,锁骨下方赫然贴着枚铜质烟盒残片,边缘锋利如刀,“我在亭子间撕烟盒时,故意让这茬露出来。曹安民太看见了,但没敢捡。”
卢修沉默片刻,转身从米缸底层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硬如石的萝卜糕。他掰下一小角塞进方既白嘴里:“咽下去。”
方既白咀嚼着,苦涩汁液漫过舌根。这萝卜糕里掺了曼陀罗籽粉,能麻痹神经、减缓心跳——昨夜他中弹后靠这东西撑过三小时,直到爬进齐顺里第三家豆腐作坊的地窖。
“武田裕今天去了巡捕房。”卢修擦着灶台,声音平淡无波,“他盯着《远东画报》那两个记者看,尤其盯女记者手上的银镯子。镯子内圈刻着‘廿六届黄埔’。”
方既白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口苦涩:“钟砚舟死前,见过那个女记者三次。”
“第一次在华美大厦咖啡厅,她递给他一张纸条。”卢修舀起一勺冷水浇进烧红的铁锅,嘶啦一声白雾腾起,“第二次在钟宅后门,她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第三次……”他停顿片刻,铁勺敲击锅沿,叮当两声,“就是昨天下午,她站在华美大厦旋转门外,朝钟砚舟笑了一下。笑完转身时,袖口掠过他西服第三颗纽扣——那纽扣当天早上,还是黑色的。”
方既白闭上眼。他记得那枚纽扣。昨夜伏击前,他潜入钟宅书房,在保险柜暗格里发现半张烧剩的委任状——落款日期正是七月十九日,盖着青天白日徽与另一枚陌生印章,章文是篆体“沪西清共”四字。而钟砚舟西服第三颗纽扣内衬,就缝着同样材质的暗红丝线——那是1932年南京军委会特别行动科的专用标记,专用于追踪叛逃军官。
“武田裕在查黄埔系。”方既白睁开眼,瞳仁黑得不见底,“他以为钟砚舟是军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