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昂是力行社特务处的人？

蔡太师不知道，更不确定。

直觉告诉他，徐晨昂是铁杆汉奸。

但是，正如同自己的真正身份无人知晓一般，谁又能确保徐晨昂不是特务处的人呢？

但是，有一...

黄包车在汉口租界狭窄的街巷里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噔声。方既白斜倚在车座上，膝头摊着那本《远东画报》，指尖在苏晚晴署名的社评速评处反复摩挲——墨迹未干，油墨微涩，字句却如淬了冰的针，句句扎进他眼底。

“苏晚晴……”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喉结微动，像吞下了一粒滚烫的沙砾。

不是巧合。绝非偶然。

她不该出现在这版面。《远东画报》虽为民营，实则由中统背景的“汉口文化协进会”暗中注资，社长是戴沛霖旧部，主编向来只刊发经三道审核的稿子。而苏晚晴，三个月前还在南京《新民日报》做副刊编辑，因一篇题为《金陵冬夜记》的散文被党务调查处盯上——文中写一个卖烤山芋的老翁，在寒风中呵出白气，数着铜板，说：“我儿子在江北打鬼子，每月来信，纸都皱了，可字还硬。”文章末尾没一句政治表态，却让审读组连夜调档：苏晚晴胞兄，曾就读于黄埔六期，一九三二年淞沪战役阵亡，遗物中有一枚刻着“既白”二字的银怀表。

方既白闭了闭眼。那枚怀表，此刻正贴在他左胸内袋，隔着衬衫布料，硌着肋骨。

车夫忽然勒住绳索，黄包车猛地一晃。“先生，前面查岗！”他回头嚷道，“日本宪兵队在盘查行人，怕是要等一阵子。”

方既白不动声色合上报纸，抬眼望去——南小路与横滨町交叉口，四名宪兵持枪立于路障两侧，一名穿灰呢子便装的特高课人员正逐个翻检路人衣袋。他目光扫过街对面“森田洋行”的玻璃橱窗，倒影里，二楼窗口一道人影倏然缩回，窗帘缝隙尚未完全闭拢。

是齐石生的人。

方既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敌意，也不是嘲讽，更像老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你布了网，我偏要踏进去，且踏得清清楚楚，让你看见鞋底沾的泥。

他掏出两枚铜元递过去：“师傅，劳您绕道走仁记码头，多给五分钱。”

车夫一愣，随即咧嘴：“好嘞！那边水汽重，日本人不爱去。”

黄包车拐进一条窄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缝里钻出枯黄的狗尾巴草。方既白解下领口第二颗纽扣，将报纸第三版撕下一角，指尖蘸了点唾液，在空白处飞快写下几行字：

【“湛卢”已归鞘。钟砚舟喉骨碎裂，无挣扎痕迹。尸身左耳后有细针孔，疑为氰化物注射。棺木昨夜离沪，伪市政府称其“突患急症”。另，李梦兰专栏第三段引《诗经·小雅》“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末字“喜”被油墨洇开，形似“嘉”——是否为接应暗号？】

写毕，他将纸条揉成小团，趁车夫弯腰避开晾衣绳时，弹入路边一只豁口陶罐。罐中积水映着天光，纸团沉底前，他瞥见罐壁内侧，用铅笔划着一道极细的“∨”形标记——那是皖南站去年启用的新式联络记号，仅限章家驹、尹会峰与他自己三人知晓。

车至仁记码头，江风裹挟腥气扑面而来。方既白付钱下车，转身踱向江岸栈桥。铁锈味混着潮气钻进鼻腔，远处一艘挂英国旗的货轮正缓缓启锚，汽笛声悠长如叹息。他站在第七根锈蚀的钢柱旁，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背面，用极细的金刚石刻着一行小字：“癸酉年霜降，既白自镌”。

他拇指按住秒针，停驻在十二点整。

三秒后，身后传来皮鞋踩碎枯枝的脆响。

“方组长，”声音低沉，带着汉口人特有的糯软尾音，“您这表，走时准得很。”

方既白并未回头，只将怀表收入袋中，淡淡道：“吴队长若也信命，该知道霜降之后，必有霜降之前未曾落下的雪。”

吴善奎轻笑一声，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砂印——麒麟衔剑图样，边缘嵌着极细的金线，正是戴沛霖私章“湛卢居士”所用的变体印。“老板让我亲手交到您手上。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皖南站昨夜遭袭，七名联络员失踪，其中两人，是您去年在庐山训练班带过的兵。”

方既白终于转过身。

吴善奎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露出半截雪白衬衫，腕上一块瑞士浪琴泛着冷光。他脸上仍挂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尾细纹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未射的弓。

“谁干的？”方既白问。

“日方称‘不明武装分子’，”吴善奎扯了扯领口，“可现场留下半枚脚印——42码，胶底，后跟磨损呈内八字，与去年上海‘火种行动’中，被击毙的川岛芳子手下‘白鹤’的制式军靴完全吻合。”

方既白瞳孔骤然收缩。

白鹤。代号取自《诗经·小雅》“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实则专司清除潜伏于华中各站的“湛卢”外围成员。此人三年前在苏州河畔狙杀特务处情报科长，一枪贯穿太阳穴，子弹却未留弹头——事后验尸发现，弹头系特制空心钢珠，击中颅骨瞬间爆裂为十八枚菱形碎片。

“他没死。”方既白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铁板。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吴善奎从怀中摸出一枚黄铜纽扣，掌心摊开，“在皖南站废墟灶台灰烬里找到的。背面有微型蚀刻——‘昭和十三年制’，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后勤处专用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