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太师的眼睛肿胀，几乎只剩下了一条缝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植松裕太。

在心中，蔡太师则是在飞快地思索着。

突然被敌人就这么秘密抓到特高课，并且遭到了如此惨无人道的刑讯。

他的...

雪还在下，细密如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法租界青灰的砖缝里。方既白撑着油纸伞沿台拉斯脱路往西走，伞沿垂下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湿痕。他穿一件藏青色长衫，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却浆得笔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刃未露，鞘纹已冷。

身后三十七步，是章家驹派来的盯梢人。方既白没回头，但伞柄微斜半寸，左脚鞋尖在第三块砖上多碾了半秒——那是暗号。石铁山埋在对面药铺二楼的窗后，正用铜制望远镜的黄铜镜筒反光，在雪光里打了个短促的闪。

伞骨突然“咔”一声轻响。方既白脚步未顿，右手却已悄然按住伞柄内嵌的弹簧机括。伞尖三寸处，一截淬过乌头汁的钢针无声弹出，又瞬间缩回。他眼角余光扫过街角——那里本该蹲着卖糖粥的老阿婆，今早却换成了个戴瓜皮帽、手捧紫铜手炉的中年男人。手炉盖缝里，隐约透出半截铜管反光。是监听器。日本人新配的“听风筒”，比巡捕房的旧货灵敏三倍。

他拐进一条窄弄，两侧墙壁斑驳，墙根冻着薄冰。靴底踩碎冰层的声音被雪吸走大半，只剩一种闷闷的裂响。走到第七户门前，他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门环上轻叩三下——笃、笃、笃。不是约定的两长一短，而是三声匀速。门内传来一声咳嗽，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冬瓜半张脸，右耳垂上那颗黑痣被冻得发紫。

“四哥。”冬瓜压低嗓子，“‘泥鳅’醒了，说看见韩朗往十六铺码头方向跑，手里拎着个铁皮桶。”

方既白跨进门，反手合拢木门时，指尖在门轴凹槽里捻起一粒极细的朱砂粉。是“红雀”标记——崔大全的人昨夜来过。他不动声色抹掉朱砂，转身问：“铁山呢？”

“在阁楼拆枪。”冬瓜递来一碗姜汤，“扁头还没醒，医生说肺叶被子弹擦过，咳血是好的征兆。”

方既白接过碗，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他低头啜饮，喉结在长衫领口下微微滚动。姜汤滚烫，辣得人眼眶发热，可他眼底始终干涸如旱季河床。冬瓜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碗沿的动作——那指腹有层厚茧，是常年握枪托留下的印记，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阁楼木梯吱呀作响。石铁山下来时肩头落着雪，手里拎着把拆散的勃朗宁M1911，零件在油灯下泛着冷青光。“四哥，韩朗的铁皮桶，我查过了。”他声音沙哑，“是凯普路诊所的消毒桶，桶底烙着‘圣心医院附属’字样。可圣心医院去年十月就停了所有外诊，这桶……是新的。”

方既白放下空碗，瓷底磕在桌面发出脆响。“新桶？”他抬眼，“谁送来的？”

“巡捕房后勤科老周。”石铁山抹了把脸，“他媳妇前天在十六铺码头摆摊卖咸菜，韩朗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咸菜摊隔壁的茶水棚。”

两人目光在灯影里一撞。方既白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尾，只牵动左边嘴角：“老周媳妇摊上的咸菜坛子，坛沿是不是有道豁口？”

石铁山愣住：“四哥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下午，我路过时买了半斤。”方既白解下围巾，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疤，“咸菜坛子底下，垫着半张《申报》副刊。日期是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天，钟砚舟在伪市政府礼堂发表‘东亚共荣’演讲，而韩朗，正坐在礼堂后排第三排，左手无名指缠着绷带。”

冬瓜倒抽一口冷气。石铁山手里的枪管“当啷”掉在木桌上。

方既白弯腰捡起枪管，用绒布慢慢擦拭：“韩朗的绷带，是我亲手缠的。他说手指被碎玻璃划伤，其实……是拧断了自己左手小指的第三节指骨。”他顿了顿，油灯焰苗突然跳了一下，“为的是让指纹彻底报废。日本人验尸时，若发现尸体左手小指残缺，就会排除韩朗——因为所有档案照片里，韩朗的手都是完好的。”

阁楼陷入死寂。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沙沙如蚕食桑叶。

“四哥……”冬瓜声音发颤，“韩朗他……”

“活着。”方既白将擦净的枪管按进握把，“但他不能再用‘韩朗’这个名字了。从今天起，他是‘老周’的表弟，刚从宁波乡下投奔过来的咸菜贩子。”他直起身，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井，“铁山，你立刻去见老周。告诉他，他媳妇摊上那坛咸菜，酸得恰到好处——因为腌菜时，少放了三钱盐，多加了半勺陈醋。这是韩朗老家的方子。”

石铁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这就去！”

“等等。”方既白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这是福山英治今早给我的悬赏告示。你看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