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稿荐’的。”石铁山额头渗出豆大汗珠,“老字号,咸甜都做,可冬瓜买的是甜口——韩朗其实只吃咸的。他嫌甜糕齁人,说像咽棉花。”
死寂。
方既白缓缓坐下,右手按在账本摊开的页码上,指腹下的纸页微微震动。那一页印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当归、川芎、白芷……全是治外伤的。最末一行,墨迹未干,写着:“白及,止血生肌,价昂,慎购。”
他忽然抓起算盘,噼啪拨动珠子。十声脆响,快得听不出数——那是地下党紧急联络的暗号,代表“全员戒备,即刻断联”。
“冬瓜没叛变。”方既白收起算盘,声音沉得像坠入深井,“她是在钓鱼。”
石铁山怔住。
“赵英士告密,领赏,买肉沽酒——这些是饵。”方既白盯着账本上“白及”二字,“日本人以为钓到了韩朗的同伙,实则冬瓜早把消息放给了他们。她故意让曹安民‘偶遇’,故意留下蓝靛粉,故意把韩朗的纽扣塞进我眼皮底下的望远镜——她在等敌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我们真正的命门。”
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蘸墨疾书:“冬瓜知道韩朗遇害当晚,我去了台拉斯脱路诊所。她知道‘泥鳅’‘扁头’重伤未醒,知道我们绝不会暴露安全屋地址。所以她要逼敌人去找一个地方——一个他们以为藏匿伤员,实则空无一人的地方。”
石铁山脑中轰然炸开:“长耕坊!”
“对。”方既白笔尖重重顿下,墨团晕开如血,“赵英士的裁缝铺,就在长耕坊巷尾。冬瓜把敌人引向那里,因为那里……”
他抬眼,目光灼灼:“那里,是我们三个月前废弃的旧联络点。药柜底层,还留着半瓶碘酒,墙上钉着褪色的月份牌——1937年2月。敌人只要踏进去,就会发现,那屋子荒废已久,蛛网密布,连老鼠都不愿久留。”
石铁山呼吸急促:“可他们……他们怎么会上当?”
“因为他们相信,一个为钱出卖亲侄的市井小民,绝不敢骗特高课。”方既白冷笑,“而冬瓜,恰好给了他们‘确信’的理由——她让曹安民看见自己,又让福兴祥查到赵英士的反常。所有线索都指向长耕坊,指向那个‘该死’的裁缝铺。”
他将写满字的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滴上蜡油,盖上一枚小小印章——印文是篆体“既白”二字。
“现在,你去办三件事。”方既白将信封推给石铁山,“第一,把这封信,交给钟逸轩。告诉他,今晚子时,长耕坊巷口第三盏煤气灯下,等一个穿蓝布衫、拎菜篮的女人。篮子里,装着半斤酱鸭,一捆水芹。”
石铁山接过信,指尖冰凉:“然后呢?”
“第二,你回台拉斯脱路,告诉医生,‘泥鳅’醒了,说梦话提到‘长耕坊’三个字——要让这消息,像风一样刮进小笠原君耳朵里。”
“第三……”方既白站起身,从账房梁上取下一卷旧麻绳,随手挽了个活结,“你带上这个,去长耕坊裁缝铺后门。赵英士今早出门时,左脚鞋跟掉了半截——他瘸着走的。你在他后门门槛下,埋这根绳子。绳头系半枚铜钱,钱眼朝上。”
石铁山不解:“这……”
“冬瓜要的,不是敌人撞进空屋子。”方既白将麻绳塞进他手中,声音冷如铁砧,“是要他们,在破门而入的瞬间,绊倒。”
石铁山攥紧麻绳,粗糙纤维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冬瓜昨晨在霞飞路茶楼,临走前用茶水在桌面画了个圆——圈里点了一点,像未干的露珠。
原来那不是闲笔。
那是靶心。
他转身欲走,方既白却叫住他:“铁山。”
“七哥?”
“冬瓜如果活着回来……”方既白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替我告诉她,云片糕,下次买咸的。”
石铁山喉头哽咽,只重重一点头,推门而出。
账房门阖上的刹那,方既白伸手,将桌上那枚铜纽扣按进账本里“白及”二字的墨迹中。铜锈混着新墨,在泛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暗褐,像凝固的血,又像未愈的痂。
他重新推开窗。
暮色正浓,金神父路两侧的梧桐树影连成一片墨色海浪,无声翻涌。远处,一声悠长汽笛撕开黄昏,是黄浦江上轮船离港的讯号。方既白静静伫立,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云层,才缓缓合上账本。
封皮上,蔡掌柜货行四个烫金大字,在渐暗的光线里,渐渐失去光泽,沉入幽微的暗处。
而暗处之下,自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对面洋行二楼的玻璃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