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二蔫咽了口唾沫,把烧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饼渣卡在喉咙里,像一小截干枯的树枝。他伸手去掏烟,摸了个空——今早那包“品海”已被他抽完,烟盒揉皱了塞进灶膛烧了。
又一声猫叫,这次拖得更长。
他终于抬起头。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戴毡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那人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小指与无名指之间,空荡荡的。
常二蔫浑身一僵,烧饼渣呛进气管,他猛地咳嗽起来,肩膀剧烈耸动,眼泪鼻涕一起涌出。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捧着,朝那人颤巍巍递过去。
毡帽男人没接。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碎地上一片枯叶,发出细微的脆响。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三下常二蔫的左肩胛骨。
——三下。不是两下,也不是四下。
常二蔫的咳嗽戛然而止。他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这暗号,他只听过一次。就在五天前,韩朗躺在他黄包车里,后颈枕着叠好的蓝布包袱,突然抬起手,用同样节奏敲了敲他后背:“常二哥,记住,要是哪天有人这么敲你,你就把东西给他。东西在……”
话没说完,韩朗忽然剧烈喘息,手按在胸口,脸色青灰。常二蔫慌忙停车,扶他下来,韩朗却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在烧饼摊东边第三块青砖底下。砖缝里,有颗黑豆。”
常二蔫当时没敢问。现在,他盯着毡帽男人的右手,那修长的手指还停在自己肩头,指腹皮肤上有层薄茧——不是拉车磨出来的,是常年握枪、扳机留下的印记。
毡帽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种奇异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烧饼摊东边第三块砖,黑豆呢?”
常二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白气。他拼命点头,右手哆嗦着伸进自己左脚袜筒——那里,一颗浸透汗渍的黑豆,正紧紧贴着他脚踝的皮肤。
他掏出黑豆,掌心摊开。
毡帽男人俯身,就着路灯昏光,仔细端详那颗豆子。豆壳光滑,毫无异样。他忽然伸出左手——那只缺了中指的左手——两根手指捏住黑豆,拇指指甲猛地一掀!
豆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一枚米粒大小的锡箔纸卷。他展开纸卷,借着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印小字,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韩朗没骗我。”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果然是‘青蚨’。”
常二蔫浑身一抖。“青蚨”二字,他听韩朗提过。那晚韩朗喝醉了,攥着酒杯,眼神迷离:“青蚨……血饲之虫,取之不尽……只要钱还在,人就不会死干净……”
毡帽男人将锡箔纸卷塞进自己大衣内袋,直起身。他不再看常二蔫,转身欲走。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不是猫叫,是黄鹂。
两人同时僵住。
毡帽男人缓缓转头。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毛笔杆。他面朝巷内,逆着光,面容模糊,唯有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刀削。
常二蔫认得那包袱——今早韩朗坐他车时,肩上搭的,就是这个。
毡帽男人右手缓缓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及冰冷的枪柄。他盯着年轻人,声音第一次带上真正的寒意:“方既白?”
年轻人没答。他只是微微歪头,做了个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摇头动作。然后,他左手抬起,食指与拇指捏住自己右耳垂,轻轻一旋。
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在昏黄路灯下,悄然褪色,显露出底下银灰金属的冷光。
毡帽男人瞳孔骤缩,手停在枪柄上,再未移动分毫。
年轻人放下手,拎着包袱,缓步走入巷中。他经过常二蔫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对方汗津津的脸,又掠过他脚上那双裂口的布鞋,最后,落在他左手虎口处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擦伤上——那是今早拉车时,被车杠棱角刮破的。
“常二哥,”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竟真带着几分书卷气,“烧饼摊东边第三块砖,你撬开过没有?”
常二蔫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年轻人笑了笑,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梧桐叶:“砖缝里,除了黑豆,还有别的。韩朗没告诉你?”
他不再等待回答,径直走向毡帽男人。两人相距不足三步时,年轻人停下,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靛青色粗布,烫着“商务印书馆”四个朱红小字。
他翻开册子,纸页翻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将册子正面,朝向毡帽男人。
册子第一页,印着一行铅字标题:《上海方言俚语考略(初稿)》。
标题下方,一行小注:著者 方既白。
毡帽男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小注上。数秒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原来是你。难怪韩朗临死前,一直喊‘泥鳅’——他不是在叫你,是在提醒我。”
年轻人合上册子,青布封面在昏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韩朗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毡帽男人缓缓摘下毡帽,露出一张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左眉骨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蜿蜒而下,“你根本不是来接货的。你是来……灭口的。”
巷子里,死寂无声。只有远处黄浦江上传来的汽笛,一声,悠长,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