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给谁?”方既白反问,目光如电,“长耕路往东三百步,有家‘德昌祥’南货铺,老板姓沈,抗战前给十九路军供过军粮,去年被日本人强征过三批大米,至今没结清账。沈老板恨日本人入骨,可他老婆在虹口医院当护士,每月工资一半被特高课克扣作‘协防费’。他不敢动,只能忍。赵英士那日买的东西,八成进了德昌祥后门——沈老板缺钱,赵英士缺胆,一拍即合。福兴祥查过,德昌祥最近三天,进货单上多了三斤猪油、两瓶花雕、半袋小米,都是赵英士买的同款。”
石铁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七哥是要……”
“不是要。”方既白打断他,声音陡然冷如玄冰,“是要逼。逼沈老板吐出真相。他若不说,我就让他老婆明天在虹口医院门口,踩到一枚日军军官丢弃的、沾着血迹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既白’。”
石铁山浑身一震,脊背汗毛倒竖。这不是威胁,是刀悬颈上,血线已现。
“七哥……这太险了!”
“险?”方既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窗外槐树上一只正啄食的麻雀,“韩朗的尸首在特高课冰柜里冻着,‘泥鳅’和‘扁头’在药罐子里熬着,赵英士揣着一百块大洋在裁缝铺里数着铜钱——这时候,还有什么比坐以待毙更险?”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响起三声轻叩,节奏分明:笃、笃笃。
方既白与石铁山同时噤声,目光如电射向门口。生女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无波:“东家,福兴祥回来了,说有急事禀报,人在后门槐树下等着。”
方既白看了石铁山一眼,后者会意,迅速抹了把脸,将眼中血丝压下,起身推门而出。方既白缓步踱至门边,手搭上门闩,却未拉开,只低声问:“生女相,方才叩门,是几声?”
“三声。”生女相答得不疾不徐。
方既白指尖在门闩上轻轻一弹,发出细微脆响:“前日教你的‘三叠叩’,记住了?”
“记住了。左三右二,中一长——长音拖半息,是急报;短音顿三拍,是平报。”生女相声音未变分毫。
方既白这才拉开门闩,门轴吱呀一声,透出一线天光。他迈步而出,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而孤峭,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光隐于鞘中,却已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
石铁山早已候在后院槐树下,福兴祥背靠树干,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袅袅。见方既白走近,他立刻将烟头摁灭在树皮上,烟灰簌簌落下:“组长,德昌祥沈老板,今早五点开门,刚卸完两车黄豆。他老婆……确实在虹口医院值早班,六点半出门,走的是长耕路北口。”
方既白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福兴祥沾着泥点的布鞋,掠过他耳后一道新鲜的刮痕,最后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正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纸片。
“松手。”方既白声音平静。
福兴祥缓缓摊开手掌。纸片上,是半截铅笔潦草勾勒的简笔画:一座砖木结构的铺面,门楣上“德昌祥”三字被墨团涂黑,旁边歪斜标注着“后门,狗不叫,墙矮”。
方既白接过纸片,迎着朝阳照了照。纸背,一行极细的墨字洇开,是福兴祥用舌尖舔湿笔尖写下的:“沈妻今日交班,九时整。冰柜,三层。”
冰柜。三层。
方既白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触到了韩朗僵冷的指尖。
他将纸片折好,塞进衣袋深处,转身走向货行前厅。阳光慷慨泼洒,将他身影钉在青砖地上,像一枚沉默的钉子,深深楔入这风雨飘摇的沦陷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