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糙理不糙。”方既白笑容不变,指尖轻轻敲了敲日杂店玻璃窗,“魏巡官若信得过,今夜十点,新亚大饭店后巷。提篮桥的事,我替您问问福山组长。”
魏大岭盯着方既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笃定。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温先生,魏某人今夜等您。”
方既白转身走向章家驹,却见福山英治的轿车已停在二十米外。车门打开,福山英治下车,身后跟着小笠原弘和罗八虎。福山英治径直走向魏大岭,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魏大岭竟主动退后两步,侧身让出通道。小笠原弘立刻挥手,十几人如潮水般涌向台拉斯脱路西段。
方既白缓步跟上,经过日杂店时,他状似无意地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撞在店门铜铃上,“叮”一声脆响。柜台后,老板擦玻璃的手顿了顿,蓝布带悄然绕上食指一圈。
福山英治的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向方既白:“温君,你方才去打电话,可曾留意日杂店柜台旁那盆绿萝?”
方既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绿萝?没注意,只顾着找电话机了。”
“哦?”福山英治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像是缺水。可我上午路过时,它还是青翠的。”
方既白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泥渍:“组长明察秋毫。许是店家忘了浇水。”
“未必。”福山英治转身继续前行,声音轻得像耳语,“有些植物,浇的不是水,是血。”
方既白后颈汗毛竖起。他猛地想起——永昌铺那棵梧桐树,树干上曾有道新鲜刀痕,切口整齐,深约三分,恰好卡住一枚铜钱。而铜钱背面,正印着“永昌”二字。
车队驶过霞飞路387号西药房时,方既白的目光在招牌上停留半秒。药房卷帘门紧闭,门缝里渗出一线微弱红光——那是暗室警戒灯,只有内部有人触动机关才会亮起。此刻灯亮着,说明老陈已在岗。他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福山英治为何特意绕行此处?难道……永昌铺的铜牌凹痕,已被发现?
念头未落,前方突然传来刺耳刹车声。一辆人力车横在路中央,车夫蜷在地上呻吟,胸口洇开一片暗红。罗八虎的人立刻围拢过去,小笠原弘掏出枪,厉声喝问:“谁干的?!”
方既白拨开人群,蹲下查看车夫伤口——弹道自下而上,角度刁钻,是专业杀手惯用的伏击手法。他伸手探向车夫颈侧,脉搏微弱但尚存。就在此刻,车夫眼皮颤动,竟艰难抬起右手,食指弯曲,指向西药房方向,嘴唇翕动:“药……药……”
方既白瞳孔骤缩。这不是求救,是传递坐标!车夫是“青鸟”外围联络员,代号“苦杏仁”,专司制造意外掩护撤离。他故意中弹,只为引特高课注意西药房——可若福山英治真信了,调兵强攻,老陈必死无疑;若不信,这血就白流了。
方既白猛然抬头,迎上福山英治审视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空气仿佛凝固。远处,三声悠长汽笛穿透暮色,一声,两声,三声。
石铁山在黄包车上听见汽笛,霍然掀开车帘。霞飞路387号西药房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老陈拄着拐杖立在门口,手里晃着一串钥匙。石铁山跳下车,将“泥鳅”和“扁头”推过去:“老陈,地下室!”
“四哥,你呢?”冬瓜嘶哑着嗓子问。
石铁山扯下领带,露出颈间一道蜈蚣状旧疤:“我去永昌铺,取图。”
他转身疾奔,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身后,西药房卷帘门缓缓降下,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前,方既白站在街对面,默默摘下帽子,朝那扇关闭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福山英治终于开口,声音如冰锥凿地:“温君,你去永昌铺修表,如何?”
方既白直起身,微笑:“组长有命,敢不从命。”
他迈步向前,皮鞋踏在霞飞路梧桐叶铺就的金毯上,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线上。而百米外,永昌铺那扇斑驳木门虚掩着,铜牌上的“永”字,在夕照里泛着幽光,凹痕深处,仿佛有墨迹在无声蠕动——那是一张通往生门的地图,也是一道等待被叩响的死亡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