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英治的‘情报’略有偏差。
章家驹做东要请植松裕太的东道。
植松裕太告诉他,温炳章履新第四协从调查小组的组长,今日宴请众手下,请他作陪,他已经允了温炳章。
章家驹便找到方既白,...
黄包车刚驶出雷米巷口,石铁山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不是巡捕的橡胶底,是硬质军用皮靴,节奏短促、间距均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他脊背一紧,侧身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台拉斯脱路东段:三辆黑色轿车正由远及近,车顶天线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车窗半摇,隐约可见持枪人影轮廓。领头那辆后座上,赫然是福山英治微侧的脸。
石铁山立刻放下帘子,对车夫低喝:“慢一点,别慌,照常走。”
他伸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到那支毛瑟C96的冰冷枪管,又缓缓抽回。不能拔枪,一旦开火,整条街都会被锁死,黄包车跑不过汽车,更跑不过子弹。他闭了闭眼,脑中飞速拆解路线:贝当区利民旅社只是幌子,真正要去的是法租界西端、毗邻华界的霞飞路387号——那里挂着“瑞康西药房”招牌,店主是地下交通站老陈,地下室连通三条暗道,其中一条直通圣心医院后巷。但此刻若折返,等于自投罗网;若继续奔利民旅社,等于把敌人引向假目标,可一旦暴露药房,整个西药房系统将毁于一旦。
他忽然想起方既白丢在富华旅社柜台边的空烟盒——那个动作太刻意,太像暗语。当时他只当是巧合,如今再想,那支烟燃尽时,烟灰落下的方向,正对着亚历山小路西侧第三棵梧桐树。而那棵树背后,是家早已歇业的修钟表铺,门楣上歪斜的铜牌刻着“永昌”二字,铜牌背面有道指甲盖大小的凹痕……石铁山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永昌铺!那不是去年“青鸟”行动中,他们埋下过一枚定时发报器的废弃联络点?发报器虽已拆除,但墙体内嵌的铅皮夹层仍在,夹层里,藏着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张手绘地图——地图标注着七处紧急转移点,其中一处,正是霞飞路387号西药房后门地下通风口!
可怎么通知方既白?他根本不知方既白此刻身在何处,更不知对方是否已落入监视。石铁山喉结滚动,目光扫过车外——黄包车正经过霞飞路与蒲石路交叉口,街角蹲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竹筐沿上系着条褪色蓝布带。那是“青鸟”旧日暗号:蓝带朝左,示警;朝右,无事;若蓝带缠三圈,则需即刻销毁所有密件。此刻蓝带松松垮垮垂着,未缠未偏,是中性信号。石铁山心一沉,这说明联络点尚未暴露,但也不代表安全。
他悄然摸出袖中半截铅笔,在掌心写下一个“永”字,又迅速抹去。不能留痕,不能让车夫察觉异样。他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前一辆黄包车的车厢板:“师傅,劳驾,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买包烟!”
车夫应声减速。石铁山跳下车,快步走向街对面一家“裕昌杂货”,玻璃柜里摆着八炮台香烟。他掏出两枚铜元,故意让一枚滚落在地。俯身去捡时,目光如电扫过柜台——果然,那半截铅笔还躺在原处,旁边多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片,边缘微微翘起,像只欲飞的蝶翅。
石铁山弯腰拾铜元,指尖一勾,纸片已滑入袖口。他直起身,接过烟,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杂货铺老板正低头擦拭玻璃,而老板左耳垂上,一颗黑痣的位置,与去年在永昌铺见过的修表匠一模一样。
回到车上,他不动声色展开纸片。上面是极细的炭笔字,力透纸背:“永昌铜牌,凹痕内藏图。勿信利民,霞飞387。炳章掩护,速决。”
石铁山呼吸一滞。方既白不仅知道永昌铺,还知道凹痕位置,甚至预判了自己会去利民旅社!这绝非巧合,而是对方在富华旅社那支烟之后,便已推演出后续所有可能路径。更可怕的是,“炳章掩护”四字——方既白竟敢以真名落款,等于将整条性命押在石铁山对他的信任上。石铁山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发颤,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南京雨花台刑场,方既白替他挨下那一记枪托时,额角迸裂的血珠混着雨水流进嘴角的咸涩味。那时方既白只说了一句话:“信我一次,比信命值。”
他将纸片塞进舌底,舌尖抵住那薄薄一层纸,苦味漫开。黄包车拐进蒲石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石铁山忽然开口:“冬瓜,待会儿若听见三声汽笛,你立刻带泥鳅从西药房后巷钻进去,扁头交给我。”
“四哥?”冬瓜一愣。
“别问。”石铁山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汽笛响时,你只管跑。”
此时,台拉斯脱路十九号前,对峙局面正悄然生变。魏大岭收了枪,却并未让路,反而命两名巡捕守住路口两端,自己踱到日杂店门口,叼着烟卷盯住方既白:“温先生,特高课的面子,魏某人不敢不给。可法租界不是菜市场,你们搜查,总得有个章程。”
方既白笑着递过一支烟:“魏巡官说得是。不如这样——您派两位弟兄跟我们一道,既是监督,也算帮衬。搜查令一到,您随时叫停。”
魏大岭眯起眼,吐出一口烟圈:“温先生倒会做人。”
“都是为饭碗。”方既白替他点烟,火苗跳跃间,他压低声音,“听说前日巡捕房抓了个偷运军火的,人在提篮桥?姓周,单名一个‘桦’字?”
魏大岭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下。周桦是他亲侄子,上月因私贩硝化甘油被捕,至今关在提篮桥死牢。他脸色骤变,烟卷险些烫到手指:“温先生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