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免书?”方既白面色一沉,他看着石铁山,沉声道,“你答应他了?”
“没有。”石铁山摇摇头,“我只说我无权做主,需要向组长你汇报。”
“不过,为了稳住章家驹,我说了让他们静候佳音。”石...
石铁山翻过墙头,脚尖刚沾地,便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杂乱的呼喝声。他没有回头,只将帽檐压得更低,右手仍按在腰后短枪柄上,左手却悄然摸进衣襟内袋——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一九三七年冬,上海地下联络站启用。”
他快步穿过雷米路窄巷,拐进一条晾着湿衣服的弄堂。衣衫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痕迹,他踩着那些水渍前行,每一步都刻意避开积水最重的地方。左耳微动,听见远处巡捕房方向传来几声汽笛,那是收队信号。他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而真正危险的,才刚刚开始。
贝当区利民旅社斜对面的烟纸店,柜台后坐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正用放大镜修钟。石铁山推门进去时,铜铃叮当一响,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把放大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左手食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又停顿两秒,再敲一下。
石铁山脱下帽子,放在柜台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处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去年在闸北码头被日军巡逻艇机枪扫中留下的。他没说话,只从怀里取出半张《申报》,折痕处用红墨水点了个小圆点,摊开在柜台上。
老头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红点,又掠过石铁山右耳垂上一颗芝麻大的黑痣,这才慢悠悠从柜台下抽出一只锡制烟盒,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烟,只有一枚生锈的铜纽扣。他用镊子夹起纽扣,放进石铁山摊开的报纸折角里,又推回给他。
“三楼,七号房。”老头声音沙哑,“床底下有暗格,钥匙在枕头套缝线里。”
石铁山点头,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枯叶刮过石阶。他脚步未停,却在迈过第三块青砖时,右脚踝微微内旋——这是暗号,表示“接应已确认”。
此时,利民旅社二楼走廊尽头,冬瓜正蹲在七号房门外,用一枚发卡撬着门锁。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左手始终按在裤兜里那支柯尔特M1911的枪柄上。听见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是石铁山,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一寸。
“泥鳅和扁头呢?”石铁山压低嗓音。
“在六号房。”冬瓜迅速起身,闪身让开,“扁头醒了,说喉咙里像吞了刀片;泥鳅还在烧,嘴里一直念叨‘雷米巷的梧桐树’……”
石铁山瞳孔骤缩。雷米巷根本没有梧桐树——只有三棵法国梧桐,是去年秋天才补种的,连树皮都还裹着草绳。这句呓语,像一根针扎进他太阳穴。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泥鳅在台拉斯脱路接头点被流弹擦伤左肩时,曾指着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树干说:“组长,你看那树杈,像不像我们当年在黄埔军校画的地图?”
当时他只当是高烧胡话。
“带我去六号房。”石铁山声音发紧。
冬瓜刚拧开门锁,石铁山却突然抬手拦住他。走廊尽头传来木梯吱呀声,由远及近。两人屏息贴墙而立,石铁山左手迅速从冬瓜腰间抽出匕首,刃尖抵住自己喉结下方——若有人闯入,他宁可割断动脉,也不让活口认出这张脸。
脚步声在五号房门口停住。
“阿福,今早送来的咸菜,怎么少了半斤?”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苏北口音。
“王太太,您数错了,我秤上明明白白摆着呢!”
“错不错,秤砣上沾的油渍还没擦干净,你当老娘眼瞎?”
石铁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匕首收回。冬瓜却盯着五号房门缝下透出的影子——那影子晃了晃,竟有两条腿的轮廓。
他嘴唇无声翕动:“有人在屋里。”
石铁山眯起眼。五号房租客是位独居寡妇,登记簿上写明“无亲属同住”。而此刻门缝下,分明映着两个并排站立的人影,其中一个影子脖颈处多出一道突兀的弧线——那是皮带扣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
冬瓜的手慢慢伸向后腰枪套。石铁山却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耳。
——监听器。
两人退进七号房,反锁上门。石铁山掀开床板,果然见暗格里放着个黄铜匣子,匣盖内侧用指甲刻着四个字:“梧桐不落”。他心头一震,立刻掀开枕头套,从缝线里抽出一把铜钥匙,插入匣子锁孔。
“咔哒。”
匣盖弹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良友》画报。石铁山快速翻到第327期,封面是周璇在百乐门演唱的照片。他手指捻过纸页边缘,触到一丝异样——第七页右下角,油墨印痕比别处略厚。他撕下这页,对着窗外透进的天光举起,纸背显出淡蓝色铅笔字迹:
“梧桐即梧桐,非树也,乃人名。代号‘梧桐’者,原名吴砚秋,黄埔六期,南京保卫战失踪。现疑似潜伏于法租界巡捕房中央巡捕房,职级待查。另:其左耳后有朱砂痣,形如米粒。”
石铁山呼吸一滞。魏大岭!
他猛地想起巷中曹安民递来匕首时,右手虎口有道新鲜划痕——那不是搏斗所致,而是擦拭匕首上血迹时,被锋刃割破的。而曹安民递刀时,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模糊的“梧”字篆体。
冬瓜见他脸色剧变,忙问:“组长?”
石铁山合上匣子,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通知‘夜莺’,让她查三件事:一、中央巡捕房八巡所有巡官入职档案;二、三年内所有调岗记录;三、重点排查左耳后有朱砂痣者。”
“夜莺”是他们安插在法租界工部局档案室的交通员,真名林晚照,表面是誊抄员,实际掌管着整个租界人事档案微缩胶卷库。
冬瓜刚摸出藏在鞋跟里的微型胶卷相机,石铁山又按住他手腕:“等等——先拍这页。”他将《良友》那页翻过来,指着周璇照片裙摆褶皱里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墨点,“放大十倍,看这里。”
冬瓜凑近,瞳孔骤然收缩。那墨点并非印刷瑕疵,而是极细的针孔,透过它能隐约看见背面铅笔字的反光。更诡异的是,针孔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其中天枢位墨点旁,有用极细金粉勾勒的半片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