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英治沉默了。
尽管他内心觉得傅维桢的这番分析和结论,实际上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很多时候,当没有什么头绪和线索的时候,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可能性往往会拔高。
北...
邓守信的手抖了一下,布袋子滑落半尺,又被他一把攥紧。他盯着贾从义,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声音。那袋子里装的是今早刚从南市粮栈兑来的糙米,沉甸甸的,像块铁疙瘩压在他掌心。
“不是牺牲。”贾从义把门闩插好,又踮脚掀开窗缝朝外扫了一眼,才转身,声音压得极低,“是活口——但比死还难看。”
邓守信没接话,只把布袋子往灶台边一放,顺手抄起锅盖盖住冷灶,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他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管一鼓一缩,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得他肩膀一耸。
“二楼二零六,日本人轮班守着。”贾从义掏出烟盒,抖出两支,自己点了一支,另一支递过去,没等邓守信伸手,又收回来塞回口袋,“内田智明带的人,四个,两个持枪,两个不持,但腰里都别着短铳。白天查房医生是医院自己人,姓林,三十五岁,左耳缺半片,你见过——上月在仁济药房接头时,他替你递过青霉素针剂。”
邓守信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他……说了什么?”
“没说。”贾从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屋子里盘旋,“林医生只摇头。但今早换药时,他多缠了三圈绷带,在蔡太师左手小指根部——那里有道旧疤,你给他包扎过三次,记得吗?”
邓守信猛地抬头,眼睛发红:“你确认?”
“我亲自盯的。”贾从义把烟摁灭在搪瓷缸底,“他缠绷带时,用拇指按了三下小指关节——那是‘未叛’的暗号,老规矩,伤处藏信,关节数即为字数。三下,就是三个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刮擦声。
邓守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忽然弯腰,从灶膛底下抽出一块青砖,撬开砖缝,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枚铜质顶针,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他拇指摩挲着内圈刻痕——一道细线,三道短划,再一道长线。那是入党时组织给他的识别标记,也是他亲手教蔡太师认的:线为“正”,划为“未”,长线为“终”。正未终——正是“未叛终”三字。
他手指一颤,顶针差点脱手。
“可……他为什么被日本人抓?”邓守信声音发虚,“沪西分队昨夜行动,目标是黄道会运毒船,蔡太师根本不在现场!他连码头都没靠近过!”
贾从义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薄纸,展开后是半页泛黄的《申报》副刊,日期是前日。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铅字广告:“你看这个。”
邓守信凑近,眯眼辨认——“雷米路三十九号,德租界独栋公寓,拎包入住,租金面议”。广告下方印着微缩的房东联络方式,墨色略淡,像是临时补印。
“这房子,蔡太师租的。”贾从义指尖点着那行字,“但他从没告诉过你地址,对吧?”
邓守信点头,额角沁出冷汗:“他只说‘安全屋’,连门牌号都不肯提。”
“可这广告,是昨早八点前登报的。”贾从义声音沉下去,“而特高课搜查雷米路三十九号,是昨夜十一点。时间差,不到十五小时。”
邓守信瞳孔骤缩:“有人泄密……还是……”
“不是泄密。”贾从义截断他,“是有人提前埋好了饵。”
两人同时噤声。窗外枯枝刮过瓦楞,簌簌响。
邓守信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翻出炕柜最底层的旧皮箱,掀开夹层,抽出一叠皱巴巴的戏票根——全是天蟾舞台的,连号,最近一张是五天前。他抖开票根背面,用指甲反复刮擦,一层极淡的炭粉浮出,显出几行蝇头小楷:“雷米路三十九号,地下室东墙第三块砖松动,内藏胶卷。勿取,待命。”
字迹是蔡太师的。邓守信认得那笔锋里带钩的“捺”,像刀尖挑起的血丝。
“他早就在留后手。”邓守信手指发烫,“可……胶卷呢?”
“没了。”贾从义声音冷硬,“今晨我托林医生查过,地下室东墙砖完好无损。胶卷,连同那堵墙,一起被日本人拆走了。”
邓守信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手撑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钉:“老贾,你告诉我实话——林医生,是不是也……”
“他右耳缺的那半片,是去年冬天冻掉的。”贾从义打断他,声音平稳,“可昨夜换药时,我看见他左耳耳垂上,有新鲜针眼。”
邓守信浑身一僵。
“针眼?”他喉咙发紧。
“打青霉素过敏测试的针眼。”贾从义盯着他,“可林医生,从不打青霉素——他三年前就验出严重过敏,皮试一次休克半小时,这事你知道。”
邓守信猛地攥住桌沿,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疼:“你是说……他被逼着演戏?”
“不是被逼。”贾从义摇头,“是主动配合。他今天下午去药房领药,故意在我眼皮底下,把青霉素针剂混进其他药瓶。那瓶子标签写着‘葡萄糖注射液’,可瓶底贴着张小纸条——‘三更,后巷,烧’。”
邓守信倒吸一口冷气:“烧?烧什么?”
“烧胶卷。”贾从义从袖口抽出半截炭条,在桌上画了个歪斜的“卐”字,“雷米路三十九号搜出来的胶卷,全是伪造的——力行社上海站内部会议照片、徐晨昂与温炳章密谈的‘证据’、还有蔡太师签字的‘变节书’。但林医生今早偷偷摸过蔡太师病号服内袋,摸到一张硬纸片——不是胶卷,是相纸。上面只印着一行字:‘胶卷已毁,真迹在你手上。’”
邓守信猛地抬头:“我手上?”
贾从义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方蓝布手帕,展开,里面裹着一枚黄铜钥匙:“蔡太师昨夜趁换药间隙,把这塞进林医生手套夹层。钥匙齿纹特殊,开的不是门锁——是蔡太师常戴的那只怀表后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