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守信怔住:“怀表?”
“他入狱前,把怀表交给林医生保管。”贾从义声音低沉,“表壳夹层里,藏着真正的东西。”
邓守信霍然起身,冲到里屋翻出自己那只旧皮箱,三层夹板之间果然嵌着一只黄铜怀表——蔡太师送他的生日礼,表盖内侧刻着“信守如初”四字。他颤抖着用钥匙旋开表壳,内壁衬垫被掀开,底下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浸着淡淡茶渍。
他取来煤油灯,屏住呼吸将胶片悬于火苗上方三寸。灯焰摇晃,胶片背面渐渐浮出影像:一张模糊人脸,眉骨高耸,右颊有颗黑痣——是徐晨昂。他正与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握手,背景是法租界霞飞路一家咖啡馆橱窗,玻璃映出对面“百乐门”霓虹招牌。照片右下角,一行微型钢印:1937.10.12。
邓守信手一抖,胶片差点燎着。他死死盯着那日期——三个月前。那时徐晨昂还在黄道会任情报科长,而“百乐门”对面咖啡馆,正是力行社上海站秘密联络点之一!
“徐晨昂……真是自己人?”邓守信声音发颤。
“至少这张照片证明,他三个月前还在执行力行社任务。”贾从义压低声音,“可现在,他被日本人钉在刑架上,承认自己是特务处王牌——这等于把整条线钉死在耻辱柱上。而蔡太师,成了‘揭发’他的第一证人。”
邓守信突然扑到窗边,扒开窗缝往外看。弄堂口,两个穿灰色工装裤的男人正蹲在梧桐树下修自行车,车筐里堆满报纸——其中一份《大美晚报》头版赫然印着通栏标题:《汉奸徐晨昂伏法,特务处叛徒蔡太师供出幕后黑手》。
“他们……已经发通稿了?”邓守信牙关咬紧。
“今早七点,电讯股发的。”贾从义冷笑,“温炳章亲自审的供词,由特高课第四协从调查小组签发。现在全上海都知道,蔡太师是‘弃暗投明’的功臣,而徐晨昂,是死透的汉奸。”
邓守信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枚铜顶针,狠狠砸向土墙。当啷一声,顶针弹跳两下,滚进墙角阴影里。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
“不对……”他喃喃道,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蔡太师不会写那种供词。他写检讨都用文言,‘伏法’这种白话词,他连骂人都不用!”
贾从义没说话,只默默掏出怀表,拧开后盖,取出第二张胶片——比第一张稍大,浸着更深的茶渍。他同样置于灯焰之上。
影像浮现:一页泛黄信纸,抬头是“致吾妻守信”,字迹确是蔡太师的瘦金体,但落款日期却是昨日。信中写道:“……既陷罗网,唯求速死。然观敌伪所图,非仅诛我辈,实欲借我之口,铸一伪史。徐君晨昂,乃同志也,其名虽污,其志愈坚。若见此信,请焚之,勿存念。余一生未负信仰,死亦不屈膝……”
信末,另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胶卷已毁,真迹在怀表。望信我,如信光。”
邓守信盯着那“光”字,突然浑身一震。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蔡太师送他的那本《朱子家训》,翻到扉页——空白处有蔡太师题的四个小字:“东方既白”。
“东方既白……”邓守信声音嘶哑,眼泪终于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团深色水痕,“他叫方既白……原来……原来他早就……”
贾从义轻轻合上怀表:“‘东方既白’,不是笔名。是代号。是‘既白’组的组长。而蔡太师,是‘既白’组在上海唯一的联络员。”
邓守信缓缓坐回凳子,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泪水无声滑落。他想起三年前初识蔡太师,那人总爱站在弄堂口等他,手里捏着只青皮橘子,笑说:“守信兄,橘子青时酸,熟时甜,革命也是这个理——得等光。”
等光。
如今光来了,却照见最黑的深渊。
“老贾……”邓守信抬起脸,眼眶通红,却不再流泪,“组织上,打算怎么处置蔡太师?”
贾从义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是组织最新密令,朱砂印章盖在右下角,字迹凌厉如刀:“……蔡太师同志,因身份暴露,已启动‘断索’预案。即日起,切断一切联系渠道,撤销其党内职务及联络员资格。其个人行为,组织概不负责。”
邓守信盯着那行“概不负责”,手指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蔡太师入党那天,暴雨倾盆,两人躲在城隍庙屋檐下宣誓。雨水顺着瓦沟淌下,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白花,蔡太师举着手,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却笑得眼睛发亮:“邓哥,等光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黑,是自己先信了黑。”
屋外,弄堂深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不紧不慢。
邓守信抹了把脸,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水珠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激得他一个寒噤。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转身时,眼神已如淬火的铁。
“老贾,”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要见蔡太师。”邓守信直视着他,“今晚,三更,后巷。”
贾从义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邓守信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沉到底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后巷有狗。”贾从义终于开口,“三条,日本军犬,夜里不拴。”
“我知道。”邓守信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过的柴棍,在地上划了三道横线,“狗拴在院墙东头,巡逻间隙七分钟。林医生会在二楼窗台晾一件蓝布褂子——那是信号。你把狗食换成掺了巴豆的肉饼,放在西头狗窝旁。它们拉肚子的时候,顾不上吠。”
贾从义瞳孔微缩:“你什么时候……”
“蔡太师教的。”邓守信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铜顶针,用袖子擦净,轻轻放进贾从义掌心,“他说,狗鼻子灵,但肠胃软。人心也一样。”
贾从义握紧顶针,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忽然停住:“老邓,你得明白——如果他真叛了,你今晚见到的,就是一个该被清理的叛徒。”
“我知道。”邓守信拿起那本《朱子家训》,翻到扉页,用指甲深深划过“东方既白”四字,“可如果他没叛……”
他顿了顿,将书合拢,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这四个字,就得有人替他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