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景尧下周三去虹口公园参加日侨慰劳会。”方既白合上卷宗,油灯火焰猛地跳跃了一下,“章家驹答应帮我们查他每日行程。”
“他怎么查?”石铁山嗓音发紧。
“戚景尧的司机,是章家驹表弟。”方既白将卷宗推到石铁山面前,“明天上午九点,你去趟南市警察局档案科。那里有份戚景尧亲笔签署的《警员考核细则》,原件上留着他惯用的蓝黑墨水指纹。你带这个去。”
他递来个锡制茶叶罐。石铁山打开,里面没有茶叶,只有一小团浸透药水的棉花,还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这是‘青鸟’配的显影剂,银针蘸取后轻刮纸面,指纹会浮现蓝光。”方既白起身,从墙上取下把老式猎枪,“戚景尧喜欢打猎。上周在佘山,他用这把枪打死了七只野兔,子弹壳还在靶场铁桶里。”
石铁山看着猎枪乌黑的枪管,忽然想起章家驹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匣子锁着,但缝隙里漏出半截猩红绒布——那颜色,与戚景尧今日西装领带上那枚珊瑚扣,一模一样。
“四哥,”石铁山忽然开口,“章家驹说,他父亲临终前攥着半块银元。”
方既白擦拭枪管的手指顿住。油灯将他侧脸映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良久,他放下猎枪,从内袋掏出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布包,里面是三枚银元,其中两枚边缘磨损严重,第三枚却崭新锃亮,币面“袁大头”的胡子根根分明。
“民国二十年,我在杭州笕桥机场当教官。”方既白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那年冬天,有个叫章振国的飞行学员,为救坠机的学弟摔断了腿。他退伍那天,把这三枚银元塞给我,说‘既白兄,往后若见我儿家驹,替我告诉他,爹没摔断腿,没摔断脊梁’。”
石铁山怔住了。三枚银元在灯下泛着冷光,像三滴凝固的泪。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方既白将银元一枚枚放回布包,“后来我去了南京,他回了苏州。再后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更沉,“再后来,我在这张桌子后面,等了他儿子整整五年。”
密室顶棚传来老鼠啃噬木梁的窸窣声。石铁山望着方既白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然懂了为何章家驹初见他时,会盯着他左耳垂看了三秒——那里有颗淡褐色小痣,与方既白照片里少年时期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四哥,”石铁山喉结上下滑动,“戚景尧的子弹壳,真在佘山靶场?”
方既白正往猎枪枪膛里压子弹,闻言抬眼。油灯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蓝光,像寒潭里沉着的星子:“子弹壳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咔嗒”一声合上枪膛,“章家驹相信它在。”
石铁山默默点头。窗外忽然传来卖夜宵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得人心口发颤。他想起章家驹送他出门时,那句低哑的“爹,娘,孩儿怕是回不去了”。
“明天去南市警察局。”方既白将猎枪靠在墙角,转身时袖口掠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那张章家驹的照片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几行小字,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
“戊寅年冬,家驹负笈东瀛,临行跪拜祖坟。父告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儿叩首,额血染雪。——振国手记”
石铁山伸指抚过那行字,纸面粗糙的纹理刮着指尖。他忽然想起戴沛霖书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蓑衣破旧,钓竿却是崭新的精钢所铸。
“四哥,”他收回手,声音很轻,“如果章家驹拿到戚景尧的子弹壳……”
“他就必须亲手擦亮那把钢钓竿。”方既白走向密室深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否则,钓不到鱼,也钓不住自己。”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声里,石铁山看见方既白在暗处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那里露出一道狰狞疤痕,横贯锁骨,像条僵死的灰蛇。疤痕边缘,几粒新鲜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沿着他凸起的喉结缓缓滑落。
石铁山没说话。他只是默默拿起桌上那罐显影剂,拧开盖子,让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辛辣气息弥漫开来。密室里,两张照片静静躺在灯下:一张是西装革履的伪法院院长,一张是持枪狞笑的伪警务处长。油灯火焰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墙上,渐渐交融、扭曲,最终化作同一道浓重墨痕。
远处教堂钟声敲响十二下。石铁山数着钟声,忽然想起方既白今晨擦枪时哼的调子——是《东方红》的前两句,却故意唱错了两个音。他当时没在意,此刻才恍然:那错音的位置,恰好对应着戚景尧照片上左眼瞳孔的方位。
原来有些瞄准,早在开枪之前,就已校准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