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的算盘打的倒是挺好,只是派去见顾清的人,却吃了个闭门羹。
顾清以十分坚决的态度向裴元表明:不见。
裴元有些诧异的向夏助问道,“他没有听过我的故事?”
夏助苦笑一声,不知道该怎...
智化寺的钟声在暮色里沉沉敲了七下,余音未散,檐角铜铃便被一阵穿堂风撞得叮当乱响。林俊立在佛堂阶前,指尖捻着那道刚到手的诰命,纸页微潮,墨迹却干得极快,像是被谁急不可耐地催熟了。他抬眼望向西天残阳,血色泼在琉璃瓦上,映得整座寺庙都像浸过一层薄薄的铁锈。
陆永垂手侍立一侧,袖口露出半截青筋虬结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开口问。他知道此刻主子心里翻腾的不是什么慈悲喜舍,而是刀锋擦过骨头的脆响。
“去澄清坊。”林俊忽然道,声音不高,却把廊下两只啄食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叫上陈九畴。”
陆永一怔,随即躬身应是。陈九畴?那不是刚被贬出京、如今正窝在甘州当总制的右都御史——前些日子还因弹劾彭泽失职、奏请严查吐鲁番贿赂案,被杨廷和一句“妄议边务、动摇国本”压得削了半年俸禄,连奏疏都卡在通政司没发出去。这会儿召他来,岂不是把刚捂热的炭火往冰窟里按?
可林俊已转身迈步,僧鞋踏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野草,步履沉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佛寺,而是朝堂的丹陛。
澄清坊离智化寺不过三里,轿子晃了小半个时辰才停。林俊掀帘下车时,巷口槐树影里斜倚着个穿灰布直裰的男人,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绳尾还系着半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是陈九畴。他听见轿声,也不起身,只将手里一只粗陶酒碗仰头灌尽,碗底朝天,滴酒未剩。
“陈大人好雅兴。”林俊笑道,袖中诰命却已悄然递出。
陈九畴这才慢悠悠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那明黄封套,又落回林俊脸上,瞳仁黑得不见底:“林公若为劝我闭嘴,这诰命不如烧了喂狗。甘州城里,彭泽送进哈密城的二十锭银子,如今全铸成了吐鲁番骑兵马鞍上的铆钉;季莺塞给写亦虎仙的织金缎,早被剪成裹尸布,裹着赤斤卫三百具尸体埋在苦峪口沙丘底下。”
林俊不答,只伸手抚过巷口石墙上一道新鲜凿痕——那是今晨锦衣卫刚刻下的暗记,三道竖线,一道横线,形如“彭”字倒写。他指尖沾了灰,却不擦,任那点污迹渗进指甲缝里:“所以你早知道季莺要走?”
“知道。”陈九畴冷笑,“他前脚离甘州,我前脚就派人抄了肃州仓廪账册。三月十七日入库军粮八千石,三月二十二日出库七千九百石——差那一百石,够买通两个守关千户,放吐鲁番使团带刀入嘉峪关。季莺的‘捷报’送到兵部那天,吐鲁番前锋已驻营黑水河畔,距肃州城不过四十里。”
林俊终于点头,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纸角微微卷曲,墨色比诰命更深三分:“这是萧通昨夜递来的密报。季莺昨日在兵部衙门,当着六位郎中的面,亲手撕了甘肃巡按冯时雍的第三封急奏。撕完还蘸了茶水,在碎纸上画了个圈,说‘圈里的人,一个也别活’。”
陈九畴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本能按向剑柄,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那圈里是谁——冯时雍身后站着的,是当年在四川替裴元和顶雷、如今已调任陕西按察使的王琼。而王琼的师弟,正巧是现任甘州知府。
“林公想我做什么?”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不是让你回甘州。”林俊将两份文书一并塞进陈九畴手中,“带着这份诰命,以都察院右都御史身份,即刻复职。圣旨明日早朝前必下,杨廷和拦不住——他今日在廷议上刚丢了左都御史的提名,此刻正忙着安抚蒋冕,没工夫管西北的灰。”
陈九畴攥紧文书,指腹摩挲着那道明黄封印:“可季莺已是兵部尚书……”
“所以他怕你回去。”林俊忽然逼近一步,檀香混着陈九畴身上未散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怕你带回证据,更怕你带回人证。赤斤卫幸存的百户李铁头,现藏在敦煌莫高窟第257窟佛龛后;苦峪口收尸的喇嘛阿旺,昨夜已托商队捎信至兰州,说他认得季莺亲兵用的腰牌——那牌子背面刻着‘忠顺王赏’四个字,是彭泽在四川时私铸的赝品。”
陈九畴喉结滚动,忽而嗤笑一声:“林公倒是连吐鲁番人怎么分赃都查清了。”
“查不清。”林俊转身走向轿子,袍角扫过墙根野草,“我只查清了一件事:季莺在四川剿匪时,曾用三万两白银买通白莲教分支‘净明道’,让他们假扮流寇,好让他打一场干净漂亮的胜仗。这笔钱,走的是户部拨给川陕驿传的专款——而经手人,正是如今在兵部掌管武选司的吴一鹏。”
轿帘垂落前,林俊的声音隔着竹纹透出来:“吴一鹏的女婿,上个月刚纳了季莺外甥做妾。吴一鹏的长子,现在甘州当同知。所以陈大人不必担心没人接应——你回甘州第一件事,不是查季莺,是去牢里提一个人。”
“谁?”
“写亦虎仙。”林俊顿了顿,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季莺给他许诺,只要他交出忠顺王金印,就保他世袭哈密指挥使。可写亦虎仙昨天夜里,把金印熔成了十六枚银锞子,每枚刻着‘季’字暗记,分给了十六个亲信。其中一枚,正卡在甘州西门守备的靴跟夹层里。”
陈九畴久久伫立,直到轿子消失在巷口拐角。他低头解开自己直裰前襟,从贴身里衣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块风干的驼肉,边缘泛着可疑的暗红。他咬下一口,腥膻味冲得人眼眶发酸——这是他离开甘州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塞进他手里的。那人临死前攥着他手腕,断断续续说:“陈大人……季莺的‘捷报’里……漏写了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