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信都城外。
赵云也是召集军中将校,前来围观卫固首级。
众人无不悚然惊怒,真让卫固得手,那许多人不仅前程、累世富贵没了,还要重新打生打死,这得多亏!
展览完毕后,卫固的...
天光渐明,南山营寨的松脂焦味混着湿泥腥气,在山风里浮沉不定。张飞蹲在第二道土垒后,用刀尖挑起一块半干的泥块,轻轻一碾,指腹沾了灰白碎末。他抬眼望向山下驰道——张燕的环车营已初具规模,数十辆辎重车首尾相衔,车轮嵌进泥土三寸有余,辕木斜插地面,车顶覆以浸油毡布,远看如一道浮动的铜脊。更远处,鲁肃南寨的鹿角栅栏歪斜断裂,几处焦黑断木尚在冒青烟,那是昨夜孙辅火攻留下的疮疤。
刘备立于张飞身侧,玄色战袍下摆沾着晨露与泥点,腰间佩剑未出鞘,手却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望着山下,声音压得极低:“张将军真不攻?”
张飞没回头,只把刀尖往地上一戳,震落几粒火星:“攻?拿什么攻?昨夜烧了半座山,松针滚地成炭,今日再点一把火,风向稍偏,烧的就是我军自己。”
刘备喉头微动,欲言又止。他自然知道张飞所虑非虚——南山地势陡峭,南寨建在缓坡台地,背靠断崖,前临数丈深堑,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上,两侧尽是裸岩与风化砂砾。若强攻,士卒攀爬时弓弩难施,盾牌无处倚靠,徒然填命。可若不攻,鲁肃休整一日,明日西军壁垒加固完毕,楚军便再无反扑之机。
正思量间,山下驰道忽起骚动。一骑自张燕营中奔出,马蹄踏碎晨雾,直抵山脚隘口。骑士未披甲,仅着赭色短襦,腰悬铜符,勒马扬声:“奉兖州刺史张公令,遣军医百人、盐米千斛、桐油三百坛,即刻入寨!”
张飞眉头一皱,与刘备对视一眼。张燕此举,既非犒军,亦非示好——分明是将楚军当溃兵看待,送粮送药,实为收编前奏。刘备尚未开口,张飞已朗声道:“回告张公:山寨狭隘,容不下百名医者,盐米收下,桐油留下,余者原路返还!”
那骑士面皮一紧,却未争辩,只拱手调转马头。马蹄声未歇,山腰密林中忽传来窸窣响动。张飞耳廓微动,右手已按上长矛杆,左手向后一挥。十余名亲兵无声散开,伏于垒后石缝之间。片刻后,三道灰影自松枝间滑下,衣襟沾满树胶与松脂,正是哨探。为首者摘下蒙面黑巾,喘息未定:“禀都督!鲁肃寨中……有异动!”
“说。”
“寅时三刻,寨内鼓声未响,却见数百吏士列队而出,非持矛戟,皆负竹筐。筐中盛物……似是新掘湿泥,另有青苔、蕨类、湿苇束,分装于麻袋之中。另有一队专取山涧冷水,灌入陶瓮,运回寨内。”
刘备面色微变:“湿泥青苔?莫非……”
“防火。”张飞接口,声如钝铁刮石,“鲁肃知我等必借北风纵火,故反其道而行之——以湿泥糊壁,青苔覆顶,水瓮环寨,使火势不得附着。此人……比孙权更懂山火之性。”
话音未落,山下张燕营中号角突鸣。呜——呜——呜——三声短促,金声裂云。张飞霍然起身,眯眼望去:张燕已登战车,绯紫袖袍猎猎,左手执节,右手高举一物——非令旗,非铜钺,而是一枚朱漆木匣!匣盖掀开,内中赫然躺着一卷帛书,末端系着半截断箭,箭镞染血未干。
刘备瞳孔骤缩:“那是……周瑜的檄文?”
张飞冷笑:“不是檄文,是断契。”他指向木匣旁一杆新立旗幡,上书斗大“兖”字,旗下悬三颗人头——发髻犹带楚制玉笄,颈项切口平整,分明是昨夜趁乱潜入鲁肃寨中斩杀的传令吏。“张燕不打南寨,却先斩楚王信使。此非示威,是割肉——他要逼鲁肃弃寨而走,让出驰道咽喉,好让西军长驱直入!”
果然,未及半刻,南寨辕门轰然洞开。鲁肃亲率五百甲士出寨,阵列森然,无一持火器,尽携长矛、钩镰、钉耙。士卒衣甲未着全,却人人臂缚湿布,肩扛竹筒,筒中清水汩汩外溢。更奇者,阵前百步,数十名军匠正飞速夯土筑台,台上竖起三架巨木构架,形如倒置的“U”字,横梁上悬垂数十根粗麻绳,绳端系着陶罐,罐中盛满混着桐油的湿泥浆。
“这是……泼泥炮?”刘备失声。
张飞颔首:“非炮,是泥雨。”他指尖划过山势,“鲁肃算准风向,待午后北风再起,便以绞盘提罐升空,麻绳崩断,泥罐坠地炸裂,湿泥裹油泼洒十里。火种未至,泥浆已封地表——连草根都点不着。”
刘备默然良久,忽问:“若我军此时发箭,射断绞盘绳索?”
“射不断。”张飞摇头,“绞盘藏于寨墙后,绳索埋于土中,只露三尺引线。你射引线,他早备十根备用;你焚引线,他以湿苇束覆之。鲁肃……不是在防火,是在防你猜透他在防什么。”
正说话间,山下张燕营中鼓声再起,节奏急促如暴雨击缶。张飞倏然转身,喝令:“传令各部,午时前撤出第一道土垒,退守第二道!令炊兵即刻蒸粟饭、烙麦饼,每人两日口粮,分装皮囊!”
刘备愕然:“撤?”
“不撤,等死。”张飞目光扫过山崖缝隙,“你看那几处岩缝——松脂渗出如泪,风干成晶。今日午后,北风若带火星,此处必成火线。鲁肃不烧寨,是要借天火焚我归路。”
果然,未至巳时,山风骤转。先前还带着湿气的北风忽然燥热,卷起枯叶打旋,松针簌簌坠地,竟有焦糊气息隐隐浮动。张飞亲自攀上崖顶,俯瞰山势:自南寨向北,山脊如刃,两侧沟壑纵横,唯有一条宽不过三丈的脊道通向后方卷城方向。而此刻,脊道两侧松林枝干虬结,松脂凝结处泛着琥珀光泽,恰如一条天然火引。
“传令!”张飞声震山谷,“命查静所部即刻凿断脊道!”
查静闻令,亲率三百斧手扑向山脊。斧刃劈入松木,木屑纷飞,却见断口处渗出黏稠松脂,遇风即凝,斧头拔出时竟带起银丝般的胶质。查静抹了把汗,咬牙下令:“浇醋!用醋泼断口!”
醋液泼上,松脂嘶嘶作响,白气蒸腾,胶质渐软。斧手趁机猛劈,终将脊道中央一株合抱粗老松拦腰斩断。树冠轰然倾倒,横亘道中,枝杈折断处,松脂如血滴落。
张飞却摇头:“不够。”他召来火头军,“取灶膛余烬,掺生石灰、盐粒,拌匀成粉,沿断树两侧撒成两道白线!”
众人不解,张飞只道:“松脂遇碱则溃,石灰蚀脂,盐粒锁水——白线所至,松脂不得附着,火势至此自熄。”
午时三刻,北风陡烈。山下张燕营中忽燃狼烟,三柱青黑直冲云霄。几乎同时,南寨高台之上,绞盘声嘎吱作响,数十陶罐缓缓升空。鲁肃立于寨墙,玄甲映日,手中令旗未扬,只凝望山脊白线——那里,松脂凝结处已被醋蚀出斑驳灰痕,白线蜿蜒如蛇,隔断火脉。
就在此刻,山风卷起一簇火星,自南寨残垣飘来。火星落于白线之外松枝,噼啪爆燃,火舌舔舐树皮,却只蔓延三尺,便撞上石灰盐线,噗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鲁肃闭目,长叹一声。
山腰处,张飞却笑了。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灼得胸中滚烫。他抹去唇边酒渍,忽对刘备道:“玄德兄,可知为何鲁肃宁舍南寨,亦不肯烧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