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摇头。
“因他知,烧了山脊,西军便可绕道卷城,直插堵阳腹地。”张飞目光如刃,劈开山岚,“可若不烧,我军困于南山,粮尽援绝,他只需固守半月,便能坐收渔利——张燕要的是驰道,周瑜要的是时间,而鲁肃……要的是楚王嫡系与江东旧部的生死相搏!”
刘备心头一凛。原来鲁肃所谓“固守”,竟是以南山为砧板,诱楚军与西军彼此耗损。若张燕强攻,楚军必拼死反扑;若张燕退兵,周瑜便不得不抽调江东精锐填补防线——无论哪般,江东根基都将被西军铁蹄反复碾压。
“那……我们当如何?”刘备声音沙哑。
张飞将酒囊抛给亲兵,抽出腰间环首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线寒光:“等。”
“等?”
“等火。”张飞指向山下,“等衡山大火烧尽芦苇,烧过堵水,烧到卷城。等李通抢粮不成,关尚绕路扑空,等西军补给线绷至极限……等鲁肃以为胜券在握时,再给他一刀。”
话音未落,山风忽滞。万籁俱寂,连松针坠地之声都清晰可闻。紧接着,一股腥热之气自东南扑来——不是风,是气浪。山坳深处,一缕赤红悄然漫过地平线,如熔金流淌,无声无息,却让所有松针瞬间蜷曲焦黑。
衡山大火,终于越过了堵水。
张飞凝望那抹赤红,缓缓收刀入鞘。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下邳城头,吕布曾指着燃烧的彭城方向说:“火是活的,它认得路,也记得仇。”如今这火认得的路,是堵阳城垣;记得的仇,是楚军焚烧的芦苇荡、采伐的松林、掘断的泉眼。
山下南寨,鲁肃令旗终于挥落。甲士齐吼,绞盘绞索绷断,陶罐如雨坠地,泥浆四溅,却未沾湿寸土——因那赤红已漫过山脚,热浪掀翻寨墙陶瓦,湿泥罐在半空炸裂,泥浆未落地,已在空中蒸成白雾。
火,到了。
张飞转身,大步踏向寨后:“传令!弃寨!全军沿山阴小道,退往卷城沼泽!”
刘备追上一步:“卷城?那里……无粮无堡!”
“有水。”张飞头也不回,声音沉如古钟,“火过之处,焦土千里,唯沼泽水汽氤氲,芦根深扎泥下——火,烧不死水底的根。”
山风再起,裹挟着焦臭与硫磺气息,卷起满山灰烬。张飞玄色战袍猎猎,身影融入灰黄天幕,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刃锋所向,不是南寨,不是驰道,而是那片被大火逼退、却始终沉默的沼泽深处。
卷城沼泽,方圆百里,水道纵横如网。去年秋,楚军为阻西军水师,曾掘开堵水支流,引水灌泽,致使芦苇尽没,淤泥翻涌。如今大火焚尽陆上草木,唯余沼泽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膜,映着天火赤光,如熔金铺就的镜面。
张飞所部退入沼泽时,已是申时。士卒涉水而行,水深及腰,腐草缠足,每挪一步,淤泥咕嘟作响。张飞亲执火把,走在最前,火光映照水面,只见无数细小气泡自泥底升起,破开油膜,逸出淡青色气体——那是沼气,遇火即燃。
“扎筏!”张飞下令。
军士砍伐水中枯木,以藤蔓捆扎,制成简易木筏。张飞却命人取来数十坛桐油,尽数倾入水中。油花浮散,迅速覆盖水面,与沼气相融。他点燃火把,掷向水面——轰!一道蓝焰贴着油膜窜起三丈,焰心幽青,竟不灼人,只将水面照得通明如昼。
刘备骇然:“此乃……鬼火?”
“非鬼火,是活火。”张飞立于筏头,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如青铜铸就,“沼气浮油,遇火不爆,只燃不灭。今夜若西军追来,我便点火为界,水火相生,自成壁垒。”
话音未落,沼泽深处忽传来异响。非风声,非水声,而是沉闷的“咚——咚——咚——”,如巨兽心跳,震得木筏微颤。张飞神色一凝,挥手示意噤声。众人屏息,只见前方水面缓缓隆起,淤泥翻涌,竟浮出一座庞然黑影——非山,非岛,乃是一艘朽烂战船!船身覆满水草,桅杆断裂,船头撞角却锃亮如新,赫然是楚国水师制式青铜撞角!
张飞跃下木筏,踏水而行,靴底踩过船板,朽木簌簌剥落。他伸手抹开船舷青苔,露出底下铭文:“楚王二十二年,工师陈造”。又拨开船舱朽木,内中竟堆满未启封的箭镞、弩机簧片、铁甲鳞片——全是楚国军械作坊新锻之物,却不知为何沉于此处。
刘备凑近,惊道:“此船……似是去年堵阳水师溃败时沉没的‘玄甲’号!”
张飞摇头:“玄甲号沉于堵水主泓,此处是支流淤塞处。此船……是被人故意沉的。”他拾起一枚箭镞,镞尖寒光凛冽,却无半点锈迹,“新锻之镞,三年不锈。沉船仓廪丰盈,却无尸骨——说明沉船时,船上之人尽数撤离。”
他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沼泽迷雾:“有人早知大火必至,早知楚军必退此地,故预先沉船藏械,只待火起,便引我等来取。”
刘备背脊发凉:“何人?”
张飞将箭镞收入怀中,转身踏上木筏,火把重燃,焰光摇曳:“能调得动楚国王室水师、敢在堵阳腹地沉船藏械之人……除了周瑜,还有谁?”
暮色四合,沼泽水面油火渐盛,蓝焰连绵,如一条燃烧的河。张飞立于筏头,身影被火光拉得细长,投在水面,竟与远处沉船轮廓缓缓重合。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却压过了沼泽深处那沉闷的“咚——咚——咚——”。
“周瑜啊周瑜……你沉船藏械,是想让我借火重生。可你忘了,火能炼铁,亦能焚舟——我若真用了这些军械,便永远欠你一个人情。”
他抬手,火把高举,焰光刺破暮霭。
“可我不欠你的。”
“我要的,从来不是借来的火。”
“是亲手,从灰里扒出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