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资离去后，赵基还是怒不可遏。
太讨厌顺风就浪的习惯，本以为赵云会持续的稳重，结果这么大优势面前，还是浪了一次。
也不能说赵云浪，赵云只是给了蒋奇一个体面的台阶。
满足蒋奇的道德...
天光初透，滍水河面浮起一层薄雾，如灰白绸缎铺展于水面，被晨风撕扯成缕缕游丝。张飞营中烟气未散，却已悄然转淡——昨夜那场烟攻，终究没能烧穿张飞的意志，反倒被他反手一炉烈火，烧得孙辅马粪焦臭混着松脂苦香，在风里纠缠了整整一夜。此刻营内士卒卸下湿巾，露出被熏得发黑的脸膛，有人咳嗽着用匕首刮去鼻腔黏液，有人蹲在垒墙后掰开干粮就着凉水咽下，动作沉缓却不迟滞，像一块块刚从炭火里取出、尚带余温的铁锭。
张飞没吃早食。他站在高坡上，赤膊披着半幅玄甲，右肩一道新结痂的烫伤蜿蜒如蚯蚓，是昨夜跃上垒墙时被飞溅火星燎的。他左手拄着丈八蛇矛，矛尖斜插进冻土，右手攥着半截烧焦的松枝，指节泛白。目光钉在五十步外张燕那道栅栏壁垒上——那里弓手已换过三班，盾阵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显然昨夜并未真正酣睡。
“张燕没睡。”张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
身后亲兵校尉雷铜点头：“斥候报，张燕自寅时起便立于阵前，未坐未倚，连饮三碗冷酪浆。”
张飞冷笑一声，将松枝狠狠掷入脚下火堆，火星轰然炸开。“他以为我在等他疲乏？错。我在等他心虚。”
话音未落，南寨东侧忽有鼓声三响，短促、急迫，非战鼓，亦非号令鼓，倒似猎户驱狐时敲打的竹梆。张飞耳尖一动，霍然转身，朝东面山坳抬手：“那边！”
只见山坳背阴处，十余名士卒正拖着三具蒙皮木架缓缓下坡——那是昨夜砍伐烧焦柏木时顺手拆下的寨门残骸，木架上覆着浸油麻布，底下塞满碎炭与硫磺粉。张飞目光如刀，劈开晨雾：“点火！推下去！”
雷铜应声而起，亲率二十人持火把奔至山坳。火舌舔上麻布，顷刻腾起浓黑烟柱，却被山势裹挟着，歪斜斜扑向张燕军栅栏左翼。那烟不似昨夜马粪毒烟那般伏地盘旋，反而翻滚升腾，如黑龙昂首，直冲云霄。
张燕军阵顿时骚动。
左翼盾手本能后撤半步，弓手搭箭的手指微颤。张燕本人却未动分毫，只抬眼望天，又低头扫视脚下冻土——烟柱虽猛，却无热浪，更无焦糊味。他眯起眼，忽然喝道：“吹角！左翼盾手，向前五步，举盾！”
呜——呜——呜！
三声牛角长鸣撕裂晨雾。左翼百名盾手齐步踏前，铁盾铿然交击，竖起一道乌黑壁垒。烟柱撞上盾阵，登时四散分流，竟被硬生生逼向两侧斜坡，反而将张燕本阵与右翼隔开一段空白地带。
张飞在坡上看得分明，嘴角咧开：“好个张燕！果然没睡。”
他转身招手，雷铜立刻捧来一张皮图——是昨夜用炭条就着火光画就的营寨地形简图，上标着几处隐秘小径、两处断崖豁口，以及……张燕栅栏后方三十步，那片被枯草覆盖的洼地。
“枯草底下，是去年秋汛时塌陷的暗渠。”张飞指尖戳着洼地位置，“水道不通，泥浆淤积三尺深，人踩上去，腿陷到膝。”
雷铜瞳孔骤缩：“将军是想……”
“不是我想。”张飞抓起一把冻土，用力攥紧，指缝间渗出褐色泥浆，“是他张燕，昨夜为防我突围，把五百精锐全填在栅栏后头——可那五百人，今早一个没动过。”
话音未落，南寨西南角突然爆开一团火光！并非投石机砸落，而是三架简易火弩同时发射，箭镞裹着油布，带着呼啸扎进张燕军右翼外围柴堆。火势瞬起，浓烟滚滚，恰与山坳烟柱遥相呼应，将张燕军阵彻底割裂为三段。
张燕终于动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直指张飞高坡：“擂鼓！中军压上！盾手推栅，矛手上前！”
鼓声轰隆如雷碾过冻土。张燕中军千人齐步推进，铁盾撞击声震得山坡簌簌落雪。栅栏被数十根粗木顶起，离地半尺，矛戟自缝隙探出，寒光森森。
张飞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坡上积雪簌簌滚落：“来得好！”
他猛一挥手，坡后传来沉闷号子声——二十名壮士正合力掀翻一辆蒙皮辎重车，车底赫然露出三架绞盘式床弩！弩臂粗如儿臂，弦为牛筋绞索，箭匣内十支三尺长矛箭寒光凛冽，箭簇淬着墨绿——那是昨夜张飞命人熬煮整夜的乌头汁。
“放！”
第一支矛箭破空而出，撕裂晨雾，直贯张燕中军前锋盾阵！铁盾应声凹陷，矛尖余势未衰，穿透盾后甲士胸甲，将其钉死在冻土之上。第二支、第三支……十支连发，如十道黑色闪电，凿穿盾阵，留下十具钉在地上的尸身，血尚未涌出，已被寒气冻成紫黑。
张燕瞳孔骤缩，厉喝：“盾叠！后退！”
可退不得。
那洼地就在阵后三十步。千人后撤，必踏泥沼。果然，前排盾手刚转身，脚下冻土崩裂，泥浆喷涌！十余人猝不及防，瞬间没膝，挣扎间牵连后排，阵型顿时如蚁穴溃堤，哗啦塌陷一片。
张飞眼中精光暴射：“雷铜！”
“喏！”
雷铜早已率三百精锐伏于坡下枯林，此刻如离弦之箭冲出！人人手持短戟，腰系钩索，脚蹬钉靴。他们不奔张燕本阵，反扑向那片塌陷洼地——钩索甩出，缠住泥沼中挣扎士卒脖颈，猛力一拽！泥浆飞溅，人头滚落，断颈喷出的热血尚带热气，便凝成红霜。
张燕目眦欲裂，挥刀斩断身边亲兵递来的令旗：“鸣金！收兵！”
当——当——当！
金声凄厉。张燕军如潮退去，丢下二百余具尸首，其中半数陷在泥沼中，只剩头颅浮于褐浆，眼珠尚在转动。
张飞立于坡顶，看那溃军狼狈奔逃，忽问：“孙辅何在？”
雷铜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昨夜烟攻后，孙辅已退至滍水西岸，其部今晨未见动静。”
张飞颔首，目光越过溃军，投向滍水对岸——那里，相里暴的砲火仍未停歇。陶罐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亮半边天幕。他沉默片刻，忽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递给雷铜：“持此牌，渡河，寻高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