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铜双手接过,铜牌冰凉,上铸虎头纹,背面刻“虎贲郎”三字,边缘磨损得厉害。
“告诉他,”张飞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张燕怕了,孙辅怂了,这盘棋,该收边了。”
雷铜重重叩首,转身奔向营后渡口。
张飞却未回头。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矛杆,掂了掂分量,又抬头望向滍水桥北岸——高顺的陷阵营壁垒静静矗立,旌旗未动,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腾,如剑锋上未拭净的血痕。
此时,叶县城楼。
周瑜立于雉堞之后,手中青玉柄羽扇垂落,扇面沾着几点未干的露水。他身后朱治正低声禀报:“……张燕军溃退,泥沼陷敌百余,张飞未追,反遣使渡河。”
周瑜睫毛微颤,目光掠过城下七百余台投石机——昨夜反击后,已有四十余架损毁,余者炮架歪斜,石丸堆满木槽,却无人上前装填。他忽然轻笑:“张飞不追,是因他明白,今日之战,胜负不在宛口。”
朱治一怔:“将军之意?”
“在舞阳。”周瑜抬手,指向西南方向,“荚童若破吴巨,叶城即成孤岛。张飞所图,非破张燕,乃逼我弃城。”
话音未落,西南方天际忽腾起十八柱狼烟!粗如殿柱,笔直冲霄,烟色灰白中泛着淡青,正是西军约定的总攻信号。
朱治脸色骤变:“狼烟……怎会在此时燃起?”
周瑜却将羽扇缓缓抬起,扇尖指向滍水桥北:“看。”
桥北高顺阵中,号角连鸣九声。陷阵营壁垒轰然洞开,黑甲骑兵如墨汁倾泻而出,蹄声未起,先闻甲片铿锵;步卒扛着云梯、撞车,踏着鼓点缓步推进;更有数十辆蒙皮重车,车辕高翘,车顶架着三架小型投石机,正缓缓调转炮口,对准叶城东门。
与此同时,滍水西岸,相里暴战车顶盖掀开,他立于车辕之上,单筒望远镜紧贴右眼,镜头里,叶城东门吊桥正缓缓放下——那是守军慌乱中误判形势,以为西军要强渡抢门。
“发!”相里暴喉间迸出一字。
金灿灿的号炮再次轰鸣,震得叶城女墙簌簌落灰。
七百余台轻重投石机齐声怒吼,陶罐如暴雨倾泻。但这一次,陶罐未砸营垒,尽数落于吊桥两端!沸油泼洒,火舌狂舞,吊桥绞索瞬间熔断,整座木桥轰然垮塌,坠入滍水,激起滔天浊浪。
周瑜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传令,弃东门,闭西门,全军退入内城。”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通知卜轮……准备接收俘虏。”
话音未落,西南方狼烟更炽,烟柱扭曲如龙,直扑叶城上空。
张飞站在高坡,望着那十八柱狼烟,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他呛咳两声,抹去唇边酒渍,对着滍水对岸,举起酒囊,遥遥一敬。
风卷残烟,掠过冻土,掠过尸身,掠过燃烧的栅栏,最终扑向叶城高耸的谯楼。
谯楼上,卜轮凭栏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握着一卷竹简,简上墨迹未干,写着密密麻麻的屯田名录、匠户编册、牲畜登记。他抬眼望向狼烟,又低头看看竹简,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未达眼底。
因为就在狼烟升起的同时,滍水上游,一艘无帆乌篷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手持竹杖,袖口沾着新鲜泥点。他抬头望见狼烟,忽然驻足,竹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船尾艄公压低声音:“先生,到了。”
青衫文士未答,只将竹杖横握胸前,朝着叶城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城池,不为胜负,只为那十八柱狼烟之下,即将睁开眼、第一次看见铁犁翻开冻土的万千农夫。
滍水汤汤,不舍昼夜。
张飞的酒囊空了。
高顺的陷阵营,已踏过断桥残骸。
相里暴战车旁,监军默默递来一卷军令——是太师手谕,墨迹犹润:“车兵所获器械、俘虏,尽数移交冠军卫,由高顺统筹调度。另,张飞所部虎贲郎,即日起编入西军先锋序列,授‘破阵’印,秩比千石。”
相里暴盯着手谕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将手谕揉作一团,掷入车旁火盆。
火苗腾起,吞没墨字。
他转身,对旗号官道:“传令,轻砲兵,转向叶城西门。”
旗号官高举红旗,迎风挥动。
远处,十八柱狼烟之下,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不是马蹄,不是战车,而是无数双沾着泥巴的赤脚,正踏着鼓点,从滍水两岸的芦苇荡、从叶城郊野的冻土垄沟、从所有被战火犁过又尚未愈合的伤口里,一步步,走向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西门。
门内,是残垣断壁。
门外,是刚刚燃起的十八堆篝火。
火光映照下,每堆篝火旁,都坐着一个低头削木的匠人,一个怀抱竹简的书吏,一个擦拭农具的老农,还有一个,正用冻僵的手指,教孩子辨认竹简上第一个字——
“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