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城内,军营。
经过一夜相处与畅谈,蒋奇变得异常敬重赵云。
生怕自己疏忽之下,军营中有袁氏死忠意图挟持赵云去袭击城外的西军。
所以蒋奇又提议邀请赵云的亲卫营入住军营,时刻拱卫赵...
滍水西岸,火光未熄,烟尘却已如灰雾般沉甸甸地压在营地上空。关羽伏于堑壕最北端的观察哨口,甲胄未卸,左手紧攥一柄断矛残杆,指节泛白,右臂肘部撑在湿冷泥壁上,肩胛骨随呼吸微微起伏。他身后三步,是蜷缩在斜坡凹处的信使,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吞咽——怕咳出声,扰了君侯听风辨势的专注。
风自西来,裹着焦糊与油脂烧灼的腥气,也裹着对岸西军砲阵新添的硫磺味。不是寻常藤火球所用松脂,是掺了硝石、青矾的“霹雳散”,炸开时迸射细碎铁蒺藜,专破皮甲、伤人面颊。方才第二轮轰击中,已有七名士卒被削去半边耳廓,血糊了整张脸,却仍咬牙蜷在堑壕底,连呻吟都压成喉间呜噜。
“第三轮,该是子时正刻。”周仓蹲在关羽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一只伏在箭镞上的苍蝇。他左袖口烧得只剩半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结痂的烫痕,是沸油罐溅落时扑救一名火中翻滚的屯长所留。
关羽没应声,只将断矛残杆往泥里又夯了半寸,震落矛尖凝固的黑油。他听见了——不是风声,是砲索绞紧时牛筋绷裂的微响,是数十架投石机基座木榫被夯入土中时沉闷的“咚咚”声,是西军辅兵用铁锤校准砲臂仰角的“铛铛”敲击。节奏太稳,太熟稔,熟稔得令人心寒。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袭扰。这是李典麾下“破阵砲营”的老把式,是当年在濮阳城下轰塌吕布辕门的同一支人马。他们知道楚军早炊时辰,知道壁垒内灶台排布,更知道关羽必在堑壕中亲督——所以第一轮砸营中灶房,第二轮砸壁垒外缘引燃柴堆制造浓烟遮蔽视线,第三轮……必是直取堑壕!
念头刚落,东侧三百步外忽起一阵刺耳锐啸,似有千只铁喙乌鸦齐振翅掠过天幕。关羽瞳孔骤缩,猛吼:“伏——!”
话音未及落地,三枚黑影已撕裂灰雾,斜贯而下!第一枚撞在堑壕外侧胸墙,夯土炸开碗口大坑,碎石激射;第二枚擦着堑壕边缘掠过,带起一股灼热气浪,掀翻两名持盾军吏;第三枚却精准坠入堑壕中段,陶罐爆裂,滚烫桐油泼洒如雨,三名士卒惨叫着扑打身上火苗,其中一人发髻尽焚,焦臭弥漫。
“扑火!剪衣襟裹沙土!莫用水!”关羽翻身跃起,赤手抓起一捧湿泥甩向最近火头,泥点溅在自己额角,混着汗与灰,蜿蜒如血痕。他目光扫过火光映照下一张张青白面孔——有人抖,有人咬唇至出血,却无人后退半步。这便是元从老兵的筋骨,饿三日,烧三回,脊梁仍直如未折之戟。
可脊梁再硬,也扛不住腹中空鸣如鼓。就在此时,南侧炊事营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号角,短促、急促,是“食毕”的信号。关羽心头一沉:早炊竟真被逼停了。那锅刚煮沸的粟米粥,怕已倾入堑壕掩埋,或被沸油引燃,化作一缕青烟。
他猛地扭头,盯住周仓:“传令,各屯百人队,分批赴堑壕后方取食。每队限二十人,持盾,速去速回。命炊事吏将余粮全数蒸为干饼,以油纸裹好,分发各屯。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昨夜收殓的……阵亡袍泽,抬至后营柴堆旁。备刀、釜、盐。”
周仓身子一僵,眼眶瞬间赤红,却只重重叩首:“喏!”转身奔出时,战靴踏在泥地上,溅起浑浊水花。
关羽独自立于哨口,望着对岸。那里,陷阵营的敢死兵已将断裂桥墩清理大半,木料堆叠如山,竹索横贯两岸,粗大的麻绳正被数十壮汉合力绞紧。一个披铜甲、执双钺的魁梧身影立于桥头,面巾未覆,正是李典副将张闿。此人曾随李典镇守陈留,以嗜杀闻名,此刻正遥遥朝此岸扬鞭,动作轻佻如驱牛马。
关羽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满头湿透的黑发,发根处几缕银丝在灰光里刺目。他解下腰间佩刀,横放于膝上,拇指反复摩挲刀镡上一道旧疤——那是建安五年,下邳城破前夜,他亲手斩断自己一缕长发,缚于刀柄,誓与刘备共存亡所留。如今刀在,发在,人却困于滍水,腹中无粮,身后是溃散在即的三万疲兵,前方是铁壁合围的西军车骑。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如钝刀刮过陶瓮。
“张闿啊张闿……你可知我腹中饥饿,却不知我腹中还藏了一口气。”他俯身,拾起断矛残杆,用力插进面前湿泥,矛尖直指对岸,“此气不泄,便要烧穿你这浮桥!”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忽起一阵异样喧哗。非是砲声,亦非号角,而是马蹄踏地如密鼓,由远及近,节奏分明,竟似列阵而驰!关羽霍然起身,抓起望远镜——黄铜镜筒尚温,是他方才握在掌心焐热的。视野晃动片刻,终于稳住:叶县西南十里,一片焦黑山坳豁口处,黑压压涌出无数骑兵,旗帜未展,唯见甲光如鳞,在残阳余烬中粼粼跳动。当先一骑玄甲黑马,鞍鞯俱黑,骑士身形精悍如豹,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缨赤红如血,在风中烈烈招展。
“魏兴!”周仓失声,声音劈了叉。
关羽却未惊,只将望远镜递还周仓,自己反手抽出佩刀,刀锋在渐暗天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传我将令——命赵累率本部五百人,持火把、油囊,佯攻滍水桥南端!命王甫率弓弩手两百,攀上西侧土丘,专射敌军修桥辅兵!命周仓……”他目光扫过周仓臂上烫痕,声音沉下去,“率亲兵百人,随我出堑壕,至桥头五十步,立旗!”
“立旗?!”周仓愕然,“君侯,那处无遮无挡,砲矢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