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无遮无挡,”关羽刀尖点地,溅起几点火星,“才要立旗。告诉李典,告诉魏兴,告诉天下人——虎贲郎未倒,关云长尚在!”
他不再多言,大步踏出堑壕。甲叶铿锵,震得脚下浮土簌簌而落。身后,周仓咬牙跺脚,抽出腰刀,嘶吼:“亲兵营!随君侯出堑壕——立旗!”
百名亲兵如离弦之箭,紧随关羽身后跃出。他们弃盾不用,每人肩扛一杆丈二赤旗,旗面宽大,上书斗大“关”字,朱砂浸透麻布,在暮色里如凝固的血瀑。五十步距离,不过呼吸之间。西军砲阵果然反应迅疾,三架投石机调转砲臂,呼啸再临!一枚藤火球擦着关羽左耳飞过,灼热气浪燎焦鬓角;一枚沸油罐砸在前方三步,热油飞溅,两名士卒小腿瞬时红肿 blister;第三枚却歪斜着落入滍水,激起丈高水柱。
关羽脚步未停,甚至未偏一下头。他左手持旗杆,右手横刀于胸,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杆赤旗不是扛在肩上,而是生在骨中。身后亲兵亦默然跟进,有人中矢扑倒,立即被左右拖拽入侧方浅沟,余者踏其血迹而过,脚步愈发沉稳。当第一百步踏出,关羽单膝跪地,将旗杆深深夯入桥头焦土,旗面迎风怒展,猎猎作响。
对岸,张闿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身后数十名陷阵营精锐,举盾的手臂竟微微发颤。
此时,西南方向马蹄声已如惊雷滚至叶县西郊。魏兴率八千骑,并未如预想般直扑周瑜主营,反而分作两股:主力五千骑斜刺里切入叶县与堵阳之间的狭长谷道,衔枚疾进,马蹄裹布,只闻沉闷如大地心跳;另三千骑则由魏兴亲率,如黑色洪流般撞向关羽所立之桥头!
“魏兴疯了?!”苏则在山岗上失声,望远镜几乎脱手,“他欲以骑冲步?且是关羽亲阵?!”
魏兴却勒马于桥头三百步外,勒缰驻足。他并未下令冲锋,只将长槊缓缓垂下,指向关羽那杆赤旗。身后三千骑,齐刷刷勒缰、收步、拔刀!三千柄环首刀同时出鞘,寒光汇成一条冰冷长河,在暮色四合的天地间无声奔涌。
关羽立于旗下,仰首望天。残阳已沉,唯余天际一线血红,映得他半边脸如铸金,半边脸隐于浓重阴影。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那是今晨最后一点浊酒,辛辣如刀,烧得胸腔滚烫。他抹去嘴角酒渍,将酒囊掷于地上,抬脚碾碎。
“擂鼓。”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名亲兵耳中。
周仓愣住:“君侯,鼓……鼓在营中,未携!”
关羽一笑,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焦黑山石,高高举起,猛地砸向身边一根尚未完全烧毁的断木桩!
“咚——!”
一声闷响,木屑纷飞。紧接着,第二块石头砸下,第三块……亲兵们恍然,纷纷拾石,砸向断木、焦梁、甚至自己盾牌!咚!咚!咚!粗粝、原始、带着血性的鼓点,竟在滍水桥头轰然响起,如远古战神擂动胸腔!
魏兴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太多阵仗,却从未见过以石为鼓、以身为旗的死战之姿。那鼓点不齐,却如心跳般撼动大地;那赤旗不展,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他忽然明白,自己错了——此非困兽犹斗,而是猛虎伏枥,待最后一搏!
“传令……”魏兴声音沙哑,“全军下马!结圆阵!盾手在外,矛手居中,弓手备箭!护住……护住桥头!”他顿了顿,终是说出那两字,“护住关将军!”
亲兵愕然:“将军?!”
“护住他!”魏兴斩钉截铁,长槊重重顿地,“若他倒,西军今日必败!若他立,此战……尚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相里暴所部车骑终于抵达滍水东岸。百余辆武刚车如钢铁巨兽般轰隆推进,车顶强弩手已张弓搭箭,箭镞森然,直指西岸壁垒。相里暴立于最高一辆车上,望远镜中,正捕捉到关羽砸石为鼓、赤旗猎猎的一幕。他久久未语,良久,缓缓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司马道:“记——建安十六年九月十七日,滍水桥,关云长以石为鼓,立赤旗于绝地。此役之后,凡我西军将士,见赤旗,如见关将军,当止戈,当肃容,当……敬酒一杯。”
暮色彻底吞没了滍水两岸。桥头,鼓点愈急,如暴雨击缶;旗下,关羽静立如岳,甲胄染尘,须发飞扬,唯有那双眸子,在渐浓的黑暗里亮得惊人,似两簇不灭的幽火,灼灼燃烧,映照着整个溃散的黄昏,也映照着身后三万饥肠辘辘、却悄然挺直脊梁的荆楚士卒。
他们腹中空空,可胸中,正有一团火,被那杆赤旗点燃,被那阵石鼓擂响,被那个名字——云长——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亮。
风卷残云,星子初现。滍水之上,浮尸顺流而下,一具,两具,十具……皆面朝西,双手微张,仿佛在黑暗里,徒劳而执着地,想要抓住什么。
而那杆赤旗,依旧在桥头,在风中,在血色余晖与墨色夜幕的交界处,烈烈招展,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