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二位大人,替孤拟一道‘乞恩疏’。”朱允熥声音平静,“疏中言:臣允熥,昨夜思皇考遗训、太祖圣谟,痛感徭役苛重、赋敛失平,辗转反侧,终得一策,曰‘摊丁入亩’。然此策牵涉甚广,恐有违祖制,更惧触怒士林。故不敢擅专,伏乞陛下恩准,先于江南六府试行三年,以观成效。若果有利国便民之效,则徐图推行天下;若致纷扰,臣甘领失当之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李至刚猛地抬头,嘴唇微颤:“殿下……”
朱允熥摆手止住:“疏中不必提孤与张飙之议,只称‘臣于值书房彻夜稽考旧档,偶有所得’。疏末,加一句——‘此策若行,首当清丈田亩,然清丈之难,不在田而在人。故恳请陛下,准设‘清丈钦差’一职,授以专敕,持节巡行,凡遇阻挠者,无论勋贵、士绅、僧道、宗族,皆可锁拿解京,由三法司会审。’”
杨靖瞳孔一缩:“殿下,此敕……形同尚方。”
“对。”朱允熥颔首,“所以,钦差人选,孤已择定。”
他目光如电,直刺二人:“非张飙不可。”
话音落,堂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三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雪羽丹顶鹤振翅掠过户部门楼,直向西南飞去——正是蜀王府所在方向。
朱允熥目送鹤影消尽,才缓缓收回视线。他整了整衣袖,转身步出大堂,晨光倾泻而下,将他玄色袍角镀上一层金边。那几道红印在光下竟似化作了朱砂印鉴,深深烙在脸颊之上,仿佛一道未干的御批,又似一枚新生的玺印。
他走出户部仪门,并未登车,只沿着朱雀大街缓步而行。路旁早市初开,蒸笼白雾氤氲,卖炊饼的老汉吆喝声嘶哑,几个赤脚孩童追着一只滚远的竹圈奔跑嬉闹。朱允熥驻足片刻,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丢进老汉的陶钵里,转身继续前行。
辰时正,他抵达蜀王府别院。
朱椿早已候在水榭之中。亭台临水,半池残荷枯梗,却新栽了几丛早梅,枝头缀着细小的粉白花苞。朱椿一身素青道袍,腰间悬一枚青玉太极佩,正亲手烹茶。炭炉上铫子轻鸣,水沸三响,他提铫注汤,动作从容如画。
见朱允熥入亭,朱椿并未起身,只抬眸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熥儿来了?坐。茶刚沸,第一道水,最清。”
朱允熥依言落座,目光掠过案上那只青瓷茶盏——釉色温润,盏心绘一尾游鲤,鳞片细如毫发,尾鳍微翘,似欲跃出水面。
“十一叔的茶,果然不同。”朱允熥端盏轻啜,茶味清苦回甘,舌底生津。
朱椿笑而不语,只又斟了一盏,推至朱允熥面前:“尝尝这个。”
朱允熥饮尽,放下盏,忽然道:“十一叔,昨夜皇爷爷召孤于华盖殿,斥孤‘带感情,不带脑子’。”
朱椿手一顿,铫中水线微偏,溅出几点星火。他却恍若未觉,只将铫子稳稳搁回炉上,抬眼直视朱允熥:“然后呢?”
“然后孤去了值书房,与二杨议徭役。”朱允熥一字一句,“议到子时,又去了反贪局,见了师父。”
朱椿眼波不动,只轻轻拂去袖上一点浮灰:“张飙怎么说?”
“他说,摊丁入亩,才是治本。”朱允熥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退避,“他还说,十一叔的茶,不是谁都能喝到的。”
朱椿终于笑了。那笑极淡,却如春冰乍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熥儿,你可知为何父皇当年封我于蜀地?”
不待朱允熥回答,他自顾续道:“因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最难的,不是栈道连云,而是人心隔山。父皇让我看住西南,不是怕我造反,是怕我……太明白。”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那尾游鲤:“你今日来,不是为喝茶,是为查账。查我借崇福寺之名,在闽中种的楠木林;查我弟弟张紞,在成都盐号里藏的银子;查我王府别院,每年从松江船厂‘采购’的桐油、麻绳、铁钉——那些东西,真进了船厂的库房吗?还是经由泉州港,悄悄装上了倭寇的船?”
朱允熥心头一震,面上却纹丝不动:“十一叔言重了。”
“不重。”朱椿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如古井,“父皇病重前,召我入京。他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椿儿,你比熥儿早生十年,却晚懂十年。’”
朱允熥喉结微动。
“我懂什么?”朱椿目光幽邃,“我懂他为何要削藩,不是为防儿子们夺权,是为防儿子们……替他把江山守烂了。他削藩,是怕藩王们学他当年,把地方当自家田庄,把百姓当佃户使唤,把国库当私库挥霍。而我……”他顿了顿,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忍。”
水迹未干,朱允熥已看清。
朱椿抬手,袖风拂过,字迹倏然消散,唯余几道湿润印痕,蜿蜒如泪。
“熥儿,你今日若拿出摊丁入亩之策,父皇必允。因他知道,此策伤的是士绅,不是江山。可你若拿出清丈钦差之敕,父皇必疑。因他知道,此敕伤的是藩王,是血亲。”
朱允熥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十一叔,您知道张飙为何肯当钦差吗?”
朱椿挑眉。
“因为他知道,清丈之难,不在田亩,而在人心。”朱允熥声音平静,“而人心最硬的那块骨头,就长在蜀王府的门槛底下。”
朱椿久久凝视着他,终于,缓缓拍了三下手。
清脆,缓慢,如更漏滴答。
水榭外,早梅枝头,一朵花苞悄然绽开,粉白花瓣上,一滴露珠摇摇欲坠,映着晨光,璀璨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