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老白没回头,“刚才供应链那边来消息,说三星的Exynos 4210封装厂排期满了,咱们M9的处理器,最早要等到4月15号才能提货。”
老黄没应声。他慢慢拿起桌上那部魅族M9真机,拇指摩挲着金属边框。屏幕黑着,但指腹能触到一丝细微的震动——那是内置扬声器在待机状态下,因电流微扰产生的共振。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在中关村电子市场蹲点三天,就为抢到第一批iPhone 3G。那时排队的人,比现在未来旗舰店门口少得多,可每个人眼里都烧着火。
火,现在熄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LOGO处有道浅浅划痕。那是上周开高管会时,老白失手用签字笔划的。笔尖硌在金属上,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白痕。
“老白。”老黄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通知采购部,把M9的物料清单,全部重算一遍。”
“重算?”
“对。”老黄终于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把主板、屏幕、电池、外壳……所有东西,按成本价重新核算。然后,把核算结果,发给唯品会。”
老白愣住:“发给他们?”
“发。”老黄扯了下嘴角,“告诉他们,魅族M9的BOM成本,是1647元。我们卖2499,毛利34.2%。不算研发、营销、售后,纯硬件利润,只有852块。而月华手机——”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月华V1.0成本分析报告,“他们BOM成本,是921元。卖1299,毛利29.1%。但人家研发投入摊薄到了每台3块钱,营销费用控制在47元以内,售后体系建在云端,人力成本比我们少一半。”
老白的手开始抖:“这……这不可能……”
“可能。”老黄把报告推过去,“你看这里。月华的屏幕供应商,是京东方和维信诺联合体,但实际供货方,是两家工厂共用的一条OLED产线——那条线,三个月前还是给LG代工的。LG砍单后,设备空置,未来科技直接包了整条线三年。租金比市场价低35%,但条件是——所有产出,必须优先供应月华。”
老白盯着报告末尾的盖章单位:国家半导体产业扶持基金。
“所以……”他喉结滚动,“他们不是靠低价倾销,是靠政策红利和产业链整合?”
“不。”老黄摇头,眼神忽然变得极亮,“他们是靠时间差。我们还在为2010年的技术栈做优化,他们已经在布局2023年的折叠屏基材。我们把钱花在明星代言和地铁广告上,他们把钱砸在西安的封测厂和合肥的晶圆厂。我们谈‘用户体验’,他们谈‘供应链熵值’。我们算毛利率,他们算整个生态的现金流折现。”
窗外,一辆末班地铁呼啸而过,隧道风掀起窗帘一角。老黄看着那道白痕,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刮了一下。
划痕更深了。
“通知财务部。”他声音平静下来,“把M9项目所有账目,整理成册。下周,我要亲自去趟合肥。”
“去合肥?”
“对。”老黄站起身,西装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尘,“去参观一下,未来科技投资的那家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厂。顺便,问问他们——”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上面贴着标签:“月华V1.0主板设计源文件(非加密版)”,“愿不愿意,给我们魅族,也画一块板子。”
老白如遭雷击:“您……您要把M9的设计,交给他们?”
老黄把U盘轻轻放在桌角,正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不是交给他们。”他纠正道,“是请他们,教我们怎么把一块板子,画得比他们更便宜,更快,更不容易被卡脖子。”
机房内,朱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是雷布斯发来的微信:“黄总今早飞合肥,带了三份M9主板图纸。他说,想看看咱们的SiC衬底晶圆,能不能切出比他们更薄的GaN功率器件。”
朱富没回。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凌晨四点的城市,空气清冽,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那是无数人彻夜抢购、无数服务器超频运行、无数物流车碾过沥青路面时,蒸腾起的、属于2021年春天的真实气味。
远处,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第一缕光刺破云层,落在唯品会大厦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七种颜色。其中一种,恰好是魅族LOGO的银灰色。
太香走到他身边:“老板,晨会还有四十分钟。”
朱富点头,抬手关窗。玻璃合拢的瞬间,他听见楼下传来第一辆快递车启动的轰鸣。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剖开了整座城市的寂静。
它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