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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西子湖畔,金鸡百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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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招待所二楼靠窗的木桌前,窗外梧桐叶影斑驳,蝉声嘶哑,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桌上摊着稿纸,铅笔芯断了三次,橡皮擦得发黑发亮,边缘卷起毛边。我盯着那句“他站在哨位上,风从北面来,裹着沙粒和铁锈味”,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第七遍——笔尖悬在“铁锈味”三个字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

昨夜又梦到老班长。他穿着洗得泛白的旧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掉了漆,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只是把一盒皱巴巴的麦乳精塞进我手里。我攥着盒子醒来,掌心全是汗,枕头边还留着麦乳精甜腻的余味。可我知道,那盒麦乳精根本没寄到——去年冬天,我托回乡探亲的文书捎去的,结果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收件人已调防,地址作废。”后来才听说,老班长三个月前在边境巡逻时被流弹擦过太阳穴,没死,但左耳彻底聋了,右眼视力只剩0.2,组织上安排他转业回甘肃老家种地。我写信去问,回信是村委会代笔的,墨迹歪斜:“李守业同志现于西海子村务农,身体尚可,勿念。”

勿念?我怎么念?我念了整整两年。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像报时的秒针。我应了一声,门推开,陈默端着搪瓷缸进来,缸沿磕掉一块蓝釉,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他把缸放在我手边,热气腾腾的糖水蛋浮在琥珀色汤面上,蛋白微颤,蛋黄半凝,像一枚被温水托住的落日。

“炊事班老赵说,你连续两天没去食堂打饭。”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军绿布挎包搁在膝上,包带磨得发亮,“就啃馒头配咸菜?”

我没答,用铅笔头轻轻点着稿纸右下角——那里印着一行小字:《解放军文艺》编辑部约稿函(1978年6月12日)。

陈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喉结动了动:“他们催稿了?”

“不是催。”我把铅笔搁下,指尖蹭过稿纸边缘,“是退稿。昨天邮局送来的,原封退回,连信封都没拆。只贴了张便签:‘主题与当前创作导向略有偏差,建议调整视角。’”

陈默没说话,伸手把搪瓷缸往我面前推了推。热气扑上来,熏得我眼角发涩。我低头喝了一口,糖水滚烫,直烫到胃里,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闷火。

“‘略有偏差’?”我苦笑一声,“我写的不是英雄冲锋陷阵,也不是指导员讲哲学课。我就写哨兵冻僵的手指怎么抠开结冰的枪栓,写新兵尿裤子后蹲在雪地里哭,写连长半夜偷偷给病号煮挂面——这些,也算偏差?”

“不算偏差。”陈默声音很平,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算真实。”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叠纸,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最上面一页印着油印标题:《西北边防战士日记选(内部参考)》,落款是兰州军区政治部宣传处,时间:1976年冬。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段话上:“……今日大雪封山,给养车困在十八盘。炊事班老周把最后半袋面粉蒸成馍,分给全连。我分到半个,咬一口,噎得直翻白眼。可老周蹲在灶台边,就着灶膛火光啃冻土豆,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他问我:‘小王,你说这馍香不香?’我说香。他笑了,牙缝里嵌着土豆皮。”

我盯着那段字,喉咙发紧。老周——就是老班长的同乡,当年在同一个炊事班。我抬头看他:“你哪来的?”

“上个月,我去兰州开会,在旧书摊淘的。”陈默把本子合上,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字,“后来我又去了趟西海子村。老班长不在家,去盐碱地试种耐碱麦子了。他婆娘给我倒了一碗玉米糊,说老李天天念叨你写的《哨位》——那是你七六年发在《战士报》副刊上的短篇,他剪下来贴在炕沿底下,浆糊都干裂了。”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原来他一直看着,一直记着。

“他还说……”陈默顿了顿,目光沉静,“他说你写得对,哨位不是纪念碑,是活人的脚印。踩上去,雪会咯吱响,鞋底会沾泥,裤管会被风掀起来。可现在,有些稿子把哨位砌成了汉白玉台基,光洁、冰冷、没人敢吐一口痰。”

窗外蝉声忽然歇了,风掠过树梢,哗啦一声,抖落几片枯叶。我伸手抓过稿纸,翻到背面——那里是我昨晚涂鸦的草图:一座歪斜的哨楼,砖缝里钻出野草,屋顶积着薄雪,雪上印着一只模糊的鸟爪印。我拿起铅笔,不再犹豫,直接写:

“他站在哨位上,风从北面来,裹着沙粒和铁锈味——那铁锈,是去年换下的旧枪管在雨里沤出来的;那沙粒,是戈壁滩上刮了三十年的老脾气。他抬手抹脸,袖口露出一截青紫冻疮,结着暗红血痂。远处,一辆军绿色解放牌卡车正颠簸着爬坡,车斗里堆着麻袋,麻袋缝里漏出半截麦穗,在风里晃。”

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写到第三行,手腕突然一颤,墨点溅在“麦穗”二字上,晕开一小片深蓝。我正要划掉重写,陈默却按住我手背:“别改。就留着。”

“这叫败笔。”

“这叫活痕。”他松开手,从挎包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省作协刚批下来的。《边地纪事》——你上个月交的五万字初稿,全票通过,列为‘重点扶持项目’。预支稿费三百块,另加五十斤全国粮票。”

我怔住。三百块?够买一台上海牌缝纫机,够老班长家翻盖三间土坯房的顶梁木,够我妹妹今年考上师范中专的全部学杂费。可我盯着信封,没伸手。

“条件呢?”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没条件。”陈默摇头,“但有句话,主编让我转告你——‘我们等的不是颂歌,是心跳。你听见过多少次自己的心跳,就写多少次。’”

我喉咙发堵,低头看着信封上钢笔写的收件人:王卫国同志。字迹熟悉,是主编老周的。七年前,他还是《战士报》编辑,亲手退过我第一篇,批语只有四个字:“用力过猛”。后来他调走前夜,请我在营区后门小饭馆喝酒,醉醺醺指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说:“卫国啊,好文章得像这报纸,正面印政策,背面糊墙——可你得让人摸出糊墙那面,纸是软的,有褶皱,甚至能刮下点糨糊渣。”

我终于伸手,接过信封。纸面粗粝,带着陈默体温。

下午三点,我揣着信封出门。招待所斜对面是市文化馆,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横幅:“庆祝党的十一大胜利召开群众文艺汇演”。我绕过去,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院墙高耸,墙头野蔷薇开得烂漫,粉白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走了约莫百步,左拐,第三户——门楣上钉着块旧木牌,漆皮剥落,依稀可见“西海子村驻京联络点”几个字。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里静得只有鸽哨声。东厢房窗开着,传出低低的哼唱,是秦腔《祭灵》选段,嗓音沙哑,却字字砸在地上:“先帝爷白帝城……托孤……托孤……”

我站在院中,没敢上前。那声音太熟,熟得让我膝盖发软。

唱到“孤有负先帝重托”时,门开了。老班长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军装,肩章摘了,领章也卸了,只留两枚铜扣锃亮。他左手提着个竹篮,里面堆着刚摘的豆角,翠绿鲜嫩,尾端还带着细绒毛。他看见我,没笑,也没喊名字,只是把竹篮换到右手,左手在裤子上慢条斯理擦了三下,然后伸过来。

我握住那只手。粗粝,厚茧,虎口裂着几道血口,掌心却温热。

“来了?”他声音不高,像风吹过干芦苇。

“来了。”我点头,喉头滚动,“班长。”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脚步不快,但稳,后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身旧军装还扛着钢枪重量。我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瞥见堂屋墙上挂着一幅相框,玻璃蒙尘,照片泛黄——是我们连队七五年春节合影,背景是雪地里的哨楼,所有人都咧着嘴笑,老班长站在最右边,一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比着V字。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卫国,你写的东西,我让娃儿们抄了三遍。”

屋里弥漫着陈年烟草和麦粒的混合气味。老班长把竹篮放在八仙桌上,掀开盖布,抓起一把豆角,手指灵活地掐去两头:“坐。锅里熬着苞谷糊糊,再等十分钟。”

我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看着他动作。那双手曾经能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蒙眼三分钟组装完一挺54式重机枪;如今掐豆角,却慢得像在数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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