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萨瓦中心的第三天清晨，贝尔格莱德下了一场薄雾，湿气裹着初春的寒意渗进玻璃幕墙的缝隙里。刘济民站在二楼观景廊上，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烟头早已熄灭，指尖微凉。他望着楼下人来人往——南斯拉夫人穿灰蓝工装裤、扎皮带，保加利亚人戴毛线帽，捷克人拎着铝制保温壶，伊朗代表团围在放映厅门口低声争执，而日本人在角落安静地排成一列，高仓健正低头看表，腕表反光一闪，像刀锋划过水面。
王愿坚端着两杯热咖啡上来，递给他一杯：“昨儿夜里你没睡？眼圈都青了。”
刘济民没接话，只把冷烟蒂摁进金属烟灰缸，发出一声轻响。他忽然问：“《壮志凌云》胶片拷贝，今天运到没？”
“刚听说，凌晨三点落地贝尔格莱德机场，四一厂派来的押运员连轴转了三十六小时，人还在海关清关，片子得下午才能入库。”王愿坚顿了顿，“丁总今早开完会就去盯这事了。”
刘济民点点头，目光落在展厅尽头那幅巨型海报上——《壮志凌云》的主视觉：银灰色歼-8战机撕开云层，机翼下方，三颗红星在晨光中灼灼发亮。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政治部、八一电影制片厂、空军某部联合摄制”。不是出品方，是联合摄制。这六个字，比任何版权页都重。
中午十二点整，中影代表团在B3放映厅召开内部碰头会。丁达明把一叠传真纸拍在桌上，纸页边缘卷曲：“阿尔及利亚出价十九万美元，泰国十七万五，罗马尼亚答应用等值农产品抵账——小麦、橄榄油、铜矿石，他们说‘我们不缺钱，但缺技术’；波兰要买，可他们外汇额度只剩八千美元……”他抬眼扫了一圈，“越南人没来，老挝人看了五分钟就退场，柬埔寨代表全程没抬头，只在笔记本上画飞机。”
倪斌磊嗤笑一声：“人家刚被咱们揍趴下，哪敢买咱们的英雄片？怕是放一场，老百姓全跑电影院外喊‘打倒中国霸权主义’。”
没人应声。空气沉了一瞬。
刘济民忽然开口：“丁总，四一厂签的协议里写没写清楚？——所有海外发行收益，须经总政宣传部、空军司令部、文化部电影局三方联署确认后，方可结算。”
丁达明眼皮一跳：“写了。可现在谈的是预付款，不是最终分成。”
“那就得按规矩来。”刘济民手指敲了敲桌面，“每一分钱，都要对得起飞行员在天上流的汗。歼-8试飞员赵国强，去年在西北基地摔下来，左腿截肢，右耳失聪，现在在航校当教员。他老婆抱着三岁孩子来北京告状，说抚恤金被地方拖了八个月——最后还是空军司令亲自批条子才结清。片子卖出去的钱，得有一笔专款，叫‘蓝天守望者基金’。”
韩静亭立刻接话：“空司首长昨天来电，明确支持这个提议。还说，若境外发行商要求删减战斗场面或弱化政治立场，一律拒签。”
王愿坚摸着下巴：“那……《远山的呼唤》的事，还得再议？”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张羽快步进来，脸色发紧：“山田洋次导演来了，在走廊等着，说想单独见济民同志。”
众人齐刷刷看向刘济民。他站起身，理了理旧军装领口那枚磨得发亮的五角星纽扣，朝门外走去。
走廊尽头，山田洋次独自站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见刘济民走近，他微微欠身，却没说话，只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
刘济民没接。
山田洋次叹了口气，把信封轻轻放在窗台边沿：“济民君，这是《远山的呼唤》的原始剧本手稿，山田导演亲手写的。里面有一段戏——女主人公在雪夜为逃犯包扎伤口，问他：‘你恨日本人吗？’逃犯说：‘我恨战争，但我不恨你。’后来她烧掉丈夫留下的战时日记，火苗舔舐纸页时，镜头停在一页泛黄的纸上，写着：‘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我放下枪，第一次看见樱花。’”
刘济民终于抬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山田洋次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拍电影，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羞辱谁。那个逃犯，原型是我父亲。他在广岛当宪兵，投降那天，偷偷放走了三个朝鲜劳工。战后他不敢提这事，直到临终前，才把日记本交给山田导演。”
刘济民沉默良久，伸手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行铅笔小字：“献给所有在废墟上种花的人。”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张义谋在西山招待所送他时说的话：“济民哥，别老盯着敌人怎么坏，也看看自己怎么好。好作品不是骂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山田先生，”刘济民把信封揣进兜里，“《远山的呼唤》我们不买了。但我想请贵方帮个忙——把片子里那段雪夜包扎的戏，单独剪出来，配上中文字幕，做成十分钟短片。我们要带回国内，放给空军新兵看。”
山田洋次怔住。
“告诉你们的剪辑师，”刘济民声音低下去，“伤口要见血，纱布要浸透，女人的手指冻得发紫，但她的动作不能抖。因为真正的温柔，从来不是软的，是硬的——硬得能托住一个人坠落的灵魂。”
山田洋次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下午三点，《壮志凌云》第二次展映。这次观众席多了不少白发老人——南斯拉夫老红军协会的成员，胸前勋章叮当作响。当银幕上歼-8编队掠过喀喇昆仑山脊线，一位拄拐杖的老兵突然站起来，用塞尔维亚语吼了一句什么。全场寂静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身边的老太太抹着眼泪，掏出皱巴巴的南斯拉夫第纳尔钞票，塞进前排志愿者的募捐箱——箱上贴着张红纸，写着：“支援中国空军飞行学员助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