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将梧桐叶轻轻一吹。
叶上冰晶簌簌剥落,化作七粒银砂,悬浮于掌心,缓缓旋转,渐渐拼合成一枚微型符印——正是混元洞天府护城大阵的核心阵图。
“不是羞辱。”叶天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献祭。”
费聿锋猛地抬头:“献祭?”
“沈越想借耶律弘之手,斩我一缕命魂,融入宗祠地脉。”叶天指尖轻点符印,“混元洞天府护城大阵,本就缺一道‘镇魂钉’。若我命魂被钉入地脉,大阵威力可提升三成,而沈越……将成为阵灵共主。”
程浩瞠目结舌:“还能这么玩?!”
叶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费聿锋脊背一凉——他从未见过门主笑得如此……愉悦。
“既然他备好了祭坛,”叶天摊开手掌,七粒银砂倏然炸开,化作漫天星辉,纷纷扬扬落向远方,“那我便送他一场,真正的祭礼。”
正午时分,沈府宗祠。
朱红大门洞开,阶前铺着猩红地毯,两侧站满披甲执戈的沈家精锐。三大家族家主均已落座,夏家主端坐首席,面上带笑,目光却频频扫向祠堂深处那座青铜香炉——炉盖严丝合缝,可炉身缝隙里,正丝丝缕缕渗出淡青寒气。
夏清清坐在爷爷身旁,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她昨夜反复思量爷爷那句“走一步看一步”,今早又听闻沈府广发请柬,心中莫名焦灼,总觉得今日这宴,像一盘尚未落子的残局,而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执棋人掀桌。
申时初,鼓乐齐鸣。
沈越一身玄金蟒袍,亲自迎出大门,身后跟着三名黑袍人,为首者面容冷峻,左耳垂一点朱砂如血,正是耶律弘。
“诸位贵客莅临,沈某幸甚!”沈越朗声笑道,亲手为耶律弘斟满一杯琥珀色烈酒,“此乃我沈家窖藏三十年的‘烈阳酿’,敬耶律大人!”
耶律弘接过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夏家主脸上,意味深长道:“夏家主,听闻贵府近日得了株极品玄参?”
夏家主笑容不变:“区区草木,怎敢入大人法眼。”
“哦?”耶律弘举杯,却并不饮,只将酒液倾入袖中暗袋,“玄参虽好,终究是死物。若能换一桩活物……譬如,一个能镇住混元洞天府气运的人,倒也值了。”
满堂寂静。
夏家主指尖微颤,杯中酒液荡起涟漪。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起一阵喧哗。
一名沈家管事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惨白:“家……家主!不好了!西角门守卫……全、全都冻僵了!”
沈越眉头一皱:“胡说!今日艳阳高照,何来寒气?”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风毫无征兆席卷而入,吹得烛火狂舞,香炉盖“哐当”掀开——炉内哪有什么香灰,唯有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火焰中心,悬浮着一枚泪滴状黑色果实,果皮金线炽盛如金河奔涌!
耶律弘瞳孔骤缩:“泣金藤?!这东西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绝种了?!”
沈越脸色剧变,霍然转向祠堂西侧——那里供奉着沈家历代先祖灵位,此刻所有牌位表面,正迅速覆盖一层薄薄银霜,霜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如活物般游走、重组……
“轰隆——!”
一声巨响自地底传来,整座宗祠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龟裂,裂痕中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沸腾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岩浆!
岩浆所过之处,青砖熔化,铜炉扭曲,连耶律弘脚下那块千年寒玉地砖,都“咔嚓”一声绽开蛛网裂痕。
“地脉暴动?!”费聿锋的声音从门外炸响,他与程浩不知何时已立于门槛之上,程浩手里还拎着个啃了一半的烧鸡,“大哥,您这祭礼,也太豪横了吧?!”
叶天缓步走入。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素白长衫,发梢却凝着细碎冰晶,每一步落下,脚边便绽开一朵半透明莲花,莲瓣甫一成型,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目光扫过耶律弘,扫过面如死灰的沈越,最终落在那尊喷涌银焰的香炉上。
“沈家主,”叶天声音平静,“你借乾元洞天府之力,想钉我命魂入地脉——可你忘了,混元洞天府的地脉,从来就不认你这个主人。”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点虚空。
“铮——!”
一道无形剑鸣响彻九霄。
整座宗祠穹顶轰然崩解,瓦砾如雨坠落,却在触及叶天头顶三尺时尽数静止,悬停空中,仿佛时间被一刀斩断。
叶天指尖银光暴涨,化作一道细线,直贯地底。
霎时间,银色岩浆倒灌回流,裂缝弥合,幽蓝火焰“噗”地熄灭,泣金藤果实无声化为齑粉。
而沈越——这位混元洞天府实际掌权者,整个人猛地一僵,低头看向自己手掌。只见掌心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质。他张嘴欲呼,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声,嘴唇亦开始风化,化作灰白粉末簌簌飘散。
“不……不可能……”沈越双目凸出,嘶声不成调,“地脉……我的地脉……”
叶天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你的地脉?”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从来都是混元洞天府的。”
话音落,沈越整个人“哗啦”一声散开,化作满地灰白骨粉,随风飘散。
全场死寂。
耶律弘死死盯着叶天,额角青筋暴跳,左耳朱砂痣红得发烫:“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天没答。
他转身,望向夏家主,目光澄澈如初:“夏家主,昨日你说,酒后吐真言。”
夏家主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摸酒杯,却见自己袖口已覆上薄霜。
“现在,”叶天声音很轻,“该你说了。”
夏家主喉结滚动,忽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叶先生……我夏家愿奉您为……混元洞天府新主!”
话音未落,其余两家家主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我等愿奉叶先生为混元洞天府新主!”
唯有夏清清仍坐在原位,仰头望着叶天,眼中水光潋滟,却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
叶天看着她,忽然抬手,摘下自己腕上一枚青玉镯——玉质温润,内里却封着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色雾气。
他屈指一弹。
玉镯化作流光,稳稳套上夏清清纤细手腕。
“这镯子,”叶天声音终于有了温度,“能保你三次不死。下次见面,希望你不用它。”
夏清清低头看着腕上玉镯,玉色流转,映得她眼瞳熠熠生辉。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眸,声音清越如铃:“叶先生,我夏清清,拜您为师。”
这一次,叶天没有拒绝。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阳光泼洒在他背影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混元洞天府最高的摘星楼顶。
楼顶风很大。
叶天驻足,衣袂翻飞。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来的梧桐叶。
叶脉之上,冰晶未融,却多了一行新凝的小字:
【乾元洞天府,耶律家,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