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把张子怡送走后，天色已近黄昏。训练基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武师们收了拳，围坐在练功厅角落吃盒饭。林虎端着一碗素面坐到角落，刚扒拉两口，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周讯发来的语音：“惠英虹答应了！她明天就飞京城，说想先见你一面。”

林虎一口面差点呛住。他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惠英虹会主动提出“先见一面”。这不像她往常的作风。十年前她淡出江湖时，连金像奖颁奖礼都不肯出席；三年前《幽灵人间》杀青，记者堵在片场门口，她绕着消防通道走了半里地才脱身。如今却主动飞来，还要见他？林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个字：“好。”

夜里十一点，林虎没睡。他在办公室翻《绣春刀2》的分镜手稿，铅笔在丁白缨出场那场戏的页边画了七道横线——那是惠英虹在《霸王花》里甩警棍的节奏，也是她在《幽灵人间》里推开病房门时袖口抖动的弧度。他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靠脸吃饭的女演员，是靠骨头说话的人。她演穆念慈时十七岁，打戏全真打，刘家良说她手腕骨比别人多一块软骨，能折九十度不响；演霸王花时三十二岁，被陈龙一脚踹飞撞上铁皮柜，肋骨裂了两条，当天下午还蹲在片场教群演怎么摔得不伤腰。后来她拍写真那件事，林虎一直觉得蹊跷——以她那种宁可饿死也不肯拍三级片的硬气，怎么会接那种活？直到有次在中影资料室翻旧报纸，看见一张泛黄的剪报：1998年，惠英虹胞弟因肾衰竭住院，每周透析三次，费用每月三万八千港币。而那本写真集的预付款，正好四十二万。

林虎合上手稿，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传真件，是香港电影工作者总会寄来的演员履历表复印件。惠英虹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2002年7月确诊中度抑郁症，持续服药至今，需避免高强度夜间拍摄及情绪剧烈波动场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绣春刀2》全部角色的定妆照底片。他抽出丁白缨那张，对着台灯细看：黑衣束腰，银簪斜插，眉峰如刃，唇线绷直，但眼尾微微下垂，像一柄收在鞘里的雁翎刀。他拿起红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小字：“丁白缨不哭。她流泪时，刀尖在滴血。”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虎在训练基地门口等惠英虹。她没坐车，自己拖着一只旧款登机箱站在梧桐树影里，穿藏青色立领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几道浅褐色旧疤。林虎快步迎上去接过箱子，她只抬眼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听说你打拳，比我当年快。”

“您当年的拳，现在没人敢接。”林虎笑着侧身引路，“我练的是少林洪拳，您是刘家班的根基，差着辈分。”

惠英虹没应声，径直走进练功厅。武师们正在练“铁布衫”硬功，赤膊上身，铜盆盛满冷水，一瓢瓢浇在脊背上。她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墙角一架老式摄像机上——那是林虎用来录动作分解的设备，镜头蒙着灰。她走过去，用拇指抹开镜头上的浮尘，指尖在取景框边缘轻轻一叩：“这机器，我拍《神雕》时用过。”

林虎心头一热。那台松下M37，确实是八十年代港片常用机型，现在早停产了，整个北京怕就这一台还在运转。他刚要开口，惠英虹已转身走向中央空地，解下腕表放在木地板上，脱掉外套，露出内里纯白背心。她活动了下手腕，突然一个侧踢，鞋跟劈开空气，发出“啪”一声脆响，震得天花板吊灯微微晃动。

“林导演，”她收回腿，气息平稳，“丁白缨使剑。但第一场戏，她不用剑。”

林虎立刻明白。那是原著里丁白缨独闯锦衣卫千户所的戏——她穿着粗布短打，手持半截断匕，踩着窗棂跃入，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右手反握匕首横于胸前，左手五指张开按地，整套动作耗时1.7秒，要求腰腹核心力量极强。林虎曾让三个武指设计不同版本，最慢的1.9秒，最慢的2.3秒，都达不到原著描写的“如鹰隼敛翅”之态。此刻惠英虹只是随意一试，却已逼近1.7秒极限。

“您练过？”林虎问。

“练过三十年。”她弯腰捡起腕表，扣回手腕，“但不是为这场戏。”

午饭在基地食堂解决。惠英虹只吃了半碗米饭、三块酱肘子、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用筷子尖挑开肘子肥肉，把瘦肉细细撕成条，慢慢嚼。林虎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戴一枚素银戒，戒圈内侧刻着模糊小字——他没看清，但能辨出是繁体“安”字。饭后她提出要看剧本。林虎带她去办公室，递上打印装订好的剧本。她没翻封面，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顺着台词一行行滑下，停在陈龙与丁白缨雨夜对峙那场戏。那里写着：“丁白缨刀锋微颤，陈龙烟枪忽熄，火星坠入积水，腾起一缕白烟。”

她忽然问：“陈龙谁演？”

“林虎。”

惠英虹抬眼，目光如钉：“他打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