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搁下电话，指尖在实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段没谱的鼓点。窗外灰蒙蒙的，京郊的雾气裹着寒气往玻璃上爬，窗缝里漏进一丝风，吹得茶几上摊开的《绣春刀2》分场剧本哗啦轻响。高园园蜷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盖着羊绒毯，正用铅笔在剧本边页勾画人物关系图——她没接戏，但沈炼把初稿发给她，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拧巴”。她看得极细，连丁修在第三场劈断绣春刀时左肩下沉的角度都标了注释。

林虎起身去厨房煮水，烧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周讯昨天发来的语音。点开，香港潮湿的雨声先钻出来，接着是周讯压低的声音：“惠英红答应了。她说……‘孔庆导演的电影，我演过《霸王花》，也摔断过肋骨，现在骨头硬了，心更硬。’”林虎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他记得八十年代港片里惠英红甩鞭子抽飞恶徒的镜头，也记得新闻里写她吞药自杀被抢救回来那晚，病房外记者长枪短炮闪得像过年放烟花。一个能把命赌在武行里的人，如今肯为一句“您还记得我”重新站上威亚，这比任何片酬都沉。

水沸了。他拎起壶倒进紫砂壶，茶叶是范彬彬前两天从云南寄来的古树普洱，压成小饼，掰开时簌簌掉渣。高园园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停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是拍《黄飞鸿》时被铁链擦出的，当时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水流进袖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忽然问：“小虎，你真打算让惠英红演丁白缨？”

林虎没回头，盯着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她当年在《霸王花》里教新人怎么用三节棍，手把手教，教到自己手腕脱臼。现在让她演师父，谁比她更有资格？”

高园园把铅笔搁在剧本上，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淡痕：“可她已经四十六岁了。观众会记得她三十岁的样子。”

“那就让他们记住她四十六岁的样子。”林虎把茶分进两个杯子，递给她一杯，“北斋八十岁还能提刀，丁白缨四十岁凭什么不能挥剑？”

高园园捧着杯子没喝，热气熏得睫毛微颤。她知道林虎在较劲——跟时间较劲，跟市场较劲，跟所有人觉得“动作片必须年轻”的潜规则较劲。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神话》筹备会上唐季礼指着林欣如的照片说“玉漱公主得有少女感”，而林虎笑着点头，转头却在酒店房间撕了张便签，上面写着“高园园演玉漱，重写吻戏”。那张便签她偷偷夹进了《诗经》里，书页泛黄，字迹却像刚写上去一样烫。

阳台门被推开，冷风卷着枯叶扑进来。林虎走过去关严，顺手把晾在栏杆上的两件衬衫收进来——一件是他洗的，领口磨得发白；另一件是高园园的，淡青色棉布，袖口绣着半朵忍冬。他抖开衬衫挂好，动作熟稔得像呼吸。高园园望着他后颈处一小片晒痕，忽然开口：“陆文昭今天试镜，是不是？”

“嗯。”林虎转身，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他带了自己画的几张速写，全是张译在悬崖边回望的侧影。画得挺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愤，是那种……知道要死了，还惦记着给心上人多留半秒凝望的劲儿。”

高园园接过纸袋，抽出一张。纸上炭笔线条粗粝，张译的斗笠压得很低，可脖颈绷紧的弧度，喉结凸起的形状，都透着一股将碎未碎的韧劲。她手指摩挲着纸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选他，不只是因为承诺吧？”

林虎没否认，只伸手把飘到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高园园耳根倏地红了。她垂眸，看见自己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是去年春节他在庙里求的，说“保平安”，可红绳早褪成浅粉，像干涸的血痂。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如果范彬彬和周讯明天就回京，这红绳，算不算你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手机又震起来。林虎看了眼屏幕，是于冬瓜。他接通，声音瞬间切换成谈判模式：“于总，发行权的事……浙江、江苏、广东三省可以给你，但院线排片率必须保证35%以上。对，就是按这个数——我查过数据，去年春节档同类型影片在二线城市平均排片28%，你们得补足差额。”他边说边踱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刮着玻璃上凝的水汽，划出一道歪斜的痕。高园园听着他讲分成比例、保底票房、物料投放节奏，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可尾音始终稳着，没一丝波澜。她突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拿金鸡奖最佳男主角，后台记者围堵追问“未来想拍什么”，他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还沾着排练时蹭的油彩，只说：“我想拍人站着死，不跪着活。”

挂了电话，林虎揉了揉眉心，走回来时顺手把牛皮纸袋塞进她手里：“陆文昭画的，你再帮我看一眼。尤其这张——”他指尖点在张译回望的侧脸，“这里的眼角，是不是太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