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园园凑近细看。炭笔勾勒的眼尾确实微微上扬,带着种近乎天真的眷恋。她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蘸了点茶水当墨,在纸上快速勾勒:同样的侧脸,但眼角向下压,眉峰微蹙,唇线绷直。画完推过去:“这样才像等死的人。他回头看,不是舍不得活,是怕自己死了,丁修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林虎盯着那幅画,忽然笑了。他伸手捏住高园园下巴,拇指擦过她下唇:“你比我还懂怎么杀人。”
高园园没躲,只抬眼看他:“那你敢不敢让我演玉漱?”
空气凝了一瞬。楼下传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林虎的手指松开,却没收回,轻轻搭在她肩头:“唐季礼说,林欣如答应了。”
“我知道。”高园园声音很平,“她昨天微信问我,要不要一起试妆。”
林虎没接话。阳台上晾着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两面褪色的旗。他忽然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跳出新闻主播严肃的脸:“……今日新增确诊病例127例,京港两地启动一级响应……”镜头切到空荡的长安街,梧桐落叶铺满路面,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刷刷的扫地声格外清晰。
高园园把速写本合上,封皮印着褪色的梅花。她起身去厨房,烧水声再次响起。林虎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神话》剧本第37页——那是天宫吻戏的段落,王蕙玲用红笔密密麻麻批注:“此处需演员有窒息感,非技巧,乃本能。建议实拍,勿替身。”他盯着那行字,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三年前他演《卧虎藏龙》竹林打斗,玉娇龙坠崖时他伸手去捞,指尖擦过章子怡腕骨,那一瞬的凉意至今记得。可现在,他得搂着别人,在摄影机前,把嘴唇贴上另一个人的唇。
高园园端着两杯新沏的茶回来,放在他手边。茶汤澄澈,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小虎,”她忽然说,“听说《连城诀》杀青宴定在月底。你去吗?”
“去。”林虎端起杯子,热气氤氲,“剧组在无锡,我坐高铁过去。”
“那……我订票。”高园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陪你去。”
林虎抬眼看她。高园园迎着他的视线,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她没再说别的,只伸手把剧本翻到《绣春刀2》结局那页——张译在杭州孤山作画,题跋写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墨迹浓黑,力透纸背。她指尖点着“不复回”三个字,指甲盖泛着淡粉:“这句改了。改成‘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终有回’。”
林虎没反对。他啜了口茶,苦涩回甘。窗外雾气渐薄,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斜斜照在剧本上,恰好笼罩住那行被改写的字。高园园望着光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北老家,暴雨后泥塘里总浮着些死鱼,银鳞翻着惨白。可第二天清晨,那些鱼肚皮朝上的尸体全不见了,只有塘水清亮,水草摇曳,仿佛昨夜的死亡只是幻觉。她没告诉林虎,她悄悄托人打听过了——《神话》开机日期定在三月十五,而范彬彬的航班信息显示,她二月二十八日返京。还有十七天。
茶凉了。林虎起身去换水,高园园拿起铅笔,在剧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若君不归,我亦不等。”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写完,她把铅笔折断,断口尖锐,像一截不肯弯的骨头。远处,城市警报声再度响起,呜咽着刺破寂静,又缓缓沉入雾中。